船底厚实木板刮擦著碎石和黑泥。刺耳的钝音直扎耳膜。
几百条成年人手臂粗的麻绳扔下船舷。辽东军卒光着膀子在沙滩上打桩拉纤固定。
粗木跳板重重砸下。底下人扔了几块烂麻布垫脚。
十二月的邪风往岸上卷。
六万多高丽男丁,五十人一根粗麻绳串死手腕。
挨个顺着跳板往下挪。
他们身上只挂著单薄的破布衫。压根挡不住刮骨的海风。
上下牙床磕碰。人群里爆出细碎密集的咯咯声。
押船的辽东军卒不管这些。
提着浸了冷水的白蜡杆子。谁走得慢,劈头盖脸直接砸后背。
闷响过后,皮肉上当即鼓起一条紫黑色的血檩子。
徐老虎站在沙滩最前头。身后跟着两百多号提刀的亲信。
他现在是大明户部挂了牌的正经九州土司。
这汉子身上套著三层厚实棉甲。腰里别著兵仗局新出的精钢横刀。
大拇指往外推开一寸刀刃,刮了下刀背。刀锋不带血槽,专为重劈不断刃设计。
旁边独眼龙啐了口唾沫。
“大将军交代过。这地底下太费人。大内家那帮战俘死绝了。不出新肉填坑,银砖的数目交不了差。”
高台。
黄花梨木大交椅。垫著一张完整的吊睛白额虎皮。
蓝玉大马金刀压在上面。
旁边亲兵双手捧著热气腾腾的大瓷碗。
肉汤里飘着厚厚一层黄油花。
蓝玉接过碗,低头闻了一口。
太腻。
他厌弃地翻转手腕。连碗带汤重重砸在旁边的沙地上。
油汤渗进沙坑。碎瓷片崩飞。
六万高丽战俘被全数驱赶进矿场外围的平地。
没人管他们懂不懂汉话。他们全认得白蜡杆子和钢刀。
几万人挤成黑压压的肉团。抱着胳膊打哆嗦。
徐老虎跨前三步。手里的生牛皮鞭子在半空抽出一记爆裂响声。
皮鞭撕裂空气的动静。把前排几个高丽人吓得缩头跪地。
“都把耳朵给老子竖直了!”
徐老虎拿刀鞘磕了大腿外侧。转头点指旁边的三个通译。
“一个字一个字掰碎了讲。翻译错一句,老子活剥了你们的皮。”
通译低头弯腰,往前多挪了半步。
徐老虎转身,手指戳向后方黑漆漆的矿井入口。
洞口往外喷吐著湿冷的阴风。
“听好!”
“从今往后,你们这群高丽蛮子,全下西边的矿坑!”
“原先大明的死囚营,占东坑!”
这话传开。
外围早就干了半个月苦力的大明流民。眼神彻底变了。
他们手里倒提着采矿的铁钎和鹤嘴镐。工具刃口全是黑红的血泥。
看着高丽人的眼神,没半分同情。
全是防备恶狗抢食的敌意。
徐老虎走到高丽队伍跟前。皮靴脚尖磕在一个高丽青壮的膝盖骨上。
硬碰硬。高丽人吃痛跪地。
“咱这儿的规矩。大将军定死的。”
徐老虎扯开粗嗓门。让大风把话送进几万死囚耳朵里。
“从前的大锅饭。今天起,全给老子砸了!”
几个膀大腰圆的伙夫扛着扁担走上前。
两口半人高的大铁锅。重重砸在空地中央。泥土下陷两寸。
左边那口锅。
白花花的高产大米饭。上面盖著半尺厚、流着黄油的和牛炖大肉。
狂风一吹。肉糜子的香气直钻几万人的鼻腔。
右边那口铁桶。
装满发酵三天的泔水。烂菜根子混著鱼内脏。
水面上飘着两层令人作呕的绿沫子和死虫蝇。
酸臭味直顶脑门。
徐老虎收起鞭子。退开两步,让立场子。
蓝玉从虎皮交椅上撑起身体。
没穿重甲。一身破旧的熊皮大氅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没有拔刀。双手死死背在身后。
视线扫过东边的大明死囚,再切向西边的高丽战俘。
这眼神里不带人味。全把底下这群物件看作消耗账本上的斤两。
“老子不跟你们讲什么孔孟仁义。只看称上的石头重。”
蓝玉破锣嗓音透着生杀予夺的威压。
“太阳下山。东坑西坑,把挖出的银矿石全抬出来过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