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利义满的手在抖。精美的漆器茶盏里,茶水洒了大半,浸透了他身上名贵的丝绸和服。
底下跪着一名浑身是血的探马。
“你再说一遍。”
足利义满的嗓音压得极低,低到了发飘的地步。
“大内义弘的四万大军一天?”
探马的额头在榻榻米上磕出了血印子。
“将军大人!千真万确!明军的炮弹——能把整座山炸塌!石见山已经被大明全面占领!大内家全族覆灭!”
探马抬起脸。眼泪混著鼻血,糊了满脸。
“他们抓了几万人下矿,日夜不停地挖。第一批装满白银的大船,已经从博多港拔了锚,正往大明方向走!”
咔嚓。
茶盏碎了。
瓷片扎进足利义满的掌心。血一滴一滴落在素白的榻榻米上,洇出几朵暗红的花。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西边的天际。
大明,动真格了。
足利义满攥著流血的手掌,声音变了调:“传令召集山名、细川、?的山三家守护大名即刻入京议事。”
他咬著后槽牙。
“倾全岛之兵。也要把石见山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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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
金陵。奉天殿外。
冬风割脸。
老朱负手站在汉白玉台阶最高处。面朝东方,一动不动。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两个时辰。
内侍送了三回热茶,全被他摆手赶走。
脚步声急促地爬上台阶。
李景隆两步并作三步冲上来,手里高举一份盖着火漆红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跑得太猛,官帽都歪了。
“皇爷!”
李景隆嗓子完全绷死了,每个字都在打颤。
“太孙殿下急递!蓝大将军、吴大都督踏平九州!石见银山主矿脉全线开采!”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数字吼了出来——
“第一批石见山足色银砖——一千万两!已经装船!五千料大福船二十艘满载!顺风五日,便可抵达太仓港!”
一千万两。
老朱整个人钉在了台阶上。
两步跨下来。一把抓过军报。
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抖得太厉害,军报的纸页在指缝间哗哗作响。他的眼珠子钉在纸面上那个数字上,一眨不眨。
一千万两。
第一批。
大明太仓一年的岁入,不过两千万两出头。
石见山十天的产出,顶了半个国库。
老朱的嘴唇剧烈哆嗦了好几下。他想说话,嗓子眼里却堵著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马皇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
她没吭声。伸手,从老朱手里把军报接过来。
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没哭。没笑。没闹。
只是整个人慢慢蹲了下去,坐在冰凉的汉白玉台阶上。双手捧著那张薄薄的纸,十根手指收得紧紧的,把军报捂在胸口。
像捂著一条命。
好半天。
她才抬起头,看着老朱。
“重八。”
“标儿快回来了。”
就这五个字。
马皇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砸在汉白玉上,摔成碎星。
老朱猛地仰起头。
那双浑浊了大半辈子的老眼,此刻全是一个父亲在绝境中死死攥住了最后一根绳索的光。
“好!”
“好!”
“好!”
三声大吼,一声比一声高。最后那一嗓子把殿檐上栖著的一群寒鸦全惊飞了,黑压压散进铅灰色的天空。
“开中门!传六部堂官!传锦衣卫!”
老朱把军报从马皇后手里轻轻抽回来,攥进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他大步往台阶下走,步伐快得李景隆小跑着才勉强跟上。
“让工部连夜去太仓港搭祭台!”
老朱的嗓音沙哑,沙哑里裹着一股谁都拦不住的执念。
“咱亲自去港口。”
“一千万两白银。一两都不许过国库。全摆上祭台。”
“接银子。”
老朱的脚步没停。
但声音突然压下来了。压到了极低极低的地方。
“接咱标儿还阳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