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州城外。
鹅毛大雪封天。长城隘口外的空地。黑压压全是人头。
绵延几里地。没有哭喊,没有喧哗。
只有极度沉闷的呼吸声,和冻得上下牙床疯狂打架的撞击声。
王老七缩在人堆里。身上披着条辨不出本色的破麻袋。双脚冻得发紫,草鞋早磨穿了。烂肉混著血水踩在冻土上。
他原是山东的佃户。大旱三年,一家五口饿死道旁。官府贴了榜,说往北走有活路。他凭著本能,一路跟着难民潮挪到了这。
一路走来。一天一碗底的破烂糠粥。活活磨没了他身为人的最后一丝底气。
他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跟着前面的人影,往前挪。
风向一变。
一股要命的肉香,硬生生撕开风雪,直往王老七的天灵盖上钻。
真真切切的羊肉膻香味。混著大葱和老姜的辛辣。
这味道就像一记重锤,直接砸醒了几万饥民的魂。
王老七浑身发抖。两只眼睛全红了。他拼尽全力踮起脚尖,往前望去。
朔州城外的高台上。
整整三十口两人多宽的生铁大锅一字排开。锅底劈柴烧得极旺,白气冲天。
半扇半扇的肥羊在沸水里翻滚。汤面上飘着一层厚实醇香的黄油。
大锅旁边。几百个大藤筐。里头全装满刚出锅的白面热饼。
几万饥民当场全疯了。
不需要任何号令。如同决堤的黑泥石流,玩了命往前挤。
“让开!给老子滚开!”王老七抡起干瘦的胳膊,死命扒拉前面的人。他根本感觉不到风雪的冷。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低吼。
高台四周。五千名大同边军列阵。
手里平端著上了膛的三眼火铳。火绳滋滋冒烟。
朔州县丞李长福。披着七品破官服。手里提着把豁口钢刀。踩在最高的木台上。
看着底下这群丧失理智的活干尸。他丝毫不乱。
太孙有令。对耗材不用文言,不用经史。直白点。
李长福单手举刀。声嘶力竭。“全给老子站住!”
前排边军枪口朝天,放了三铳。硝烟味短暂盖过了肉香。
饥民队伍硬生生刹住脚。几万双冒着绿光的眼睛,全死死盯着那三十口大锅。
“听着!”李长福的破锣嗓子在风雪中炸响。“大明太孙有令!今天这顿。白面饼子管饱!肥羊肉管够!”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成片吞咽口水的动静。
“但吃完这顿。你们得去干活!”李长福抬起脚,重重踢翻一个藤条筐。
几百把大明边军淘汰的生锈铁刀、断杆长矛。当啷啷砸在冻土上。
“出了这身后的长城。北边三十里!就是原先科尔沁的草场!”
李长福用刀尖指着地上的破铁片。“领一把刀。喝一碗肉汤。出去。给大明去翻地!”
“不用排军阵!不用讲王法!”
“一颗鞑子脑袋。换五十头羊!五个黄花闺女!十两白银现洋!”
“不设上限!多杀多得!现地兑换。大明边军的大炮在口子这给你们兜底!”
李长福一脚狠狠踹在滚烫的铁锅边框上。
“吃饱了想跑的。大同的火铳不认人!”
“不想去的。没肉吃。就地饿死在墙根底!”
风雪停了一瞬。
几万人的脑子在重新创建认知。
这十几天。他们活得连猪狗都不如。为了活命吃观音土,拉不出屎憋得在地上打滚。
现在。
只要越过那道矮墙。去杀个人。下半辈子就能翻身做主子。
王老七没有半点犹豫。他第一个挤出人堆。
光着脚踩过带血的冰面。扑倒在藤条筐前。两手抓起一个滚烫的面饼,发狠地塞进嘴里大嚼。
白面的粗糙口感裹着肉汤的极致油脂。直接灌进干瘪的胃囊。他彻底活过来了。
丢掉左手的半块饼。右手从筐底摸起一把带豁口的厚背鬼头刀。
王老七站起身。把嘴里没嚼烂的肉筋狠命吞下肚。
他没有大喊大叫。而是从干裂的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转身。死死攥著刀。直接顺着长城隘口,往关外走去。
第二个。第三个。第五十个。
没有推让,没有犹豫。
几万名大明最底层的流民。冲上去抓起饼子,拿过破铁刀。
有人两只手全抓着吃食,把长矛直接死死夹在胳肢窝里。
滚滚黑潮。穿过朔州隘口。大踏步蹚进了茫茫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