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
龙涎香的烟气笔直往上飘。
大明洪武二十六年正月的初春寒气,被殿内烧得旺盛的兽金炭驱散。可满朝文武的后脊梁骨,依旧像浸在冰窟窿里。
朱允熥站在御道正中。
他没卸甲。那件沾满几万人干血的明光铠,在金砖上投下刺眼的倒影。
老朱歪靠在龙椅上,深陷的眼窝死死盯着孙子,半天没出声。手里攥著那两张《漠北暗道图》,指关节捏得泛白。
户部尚书赵勉跪在左列头名,两片嘴唇抿成了一条死线。
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六十三万头羊。这笔泼天财富现在就停在玄武门外。钱越多,文官的规矩越不能乱,这是他们这帮大头巾安身立命的本钱。
“陛下。”赵勉终于熬不住殿内的死寂,举起象牙笏板。“太孙殿下此番扬威大漠,缴获颇丰。依洪武朝祖制,凡军中缴获,无论大小,自当即刻尽数入库,归户部统一调拨。”
他稍稍抬高音量,语气拿捏得大义凛然:“如今两广用兵,湖广夏粮歉收。微臣恳请,先行将现银提拨三成归户部统筹周转。六十三万头肥羊,则分派各布政使司,折色抵税。如此,方显太孙殿下体恤天下苍生之大义!”
图穷匕见。
钱是交上来了。但怎么花,我户部说了算。先扣三成,剩下的慢慢扯皮。
朱允熥冷笑一声,连头都没转。
站在武将队伍最前头的曹国公李景隆,突然咳嗽了一声。
他大步跨出列,双手抱拳。那张常年挂著油滑淡笑的脸上,此刻半点多余的表情都欠奉。
外人总当他李景隆是个靠门荫上位的膏粱子弟,背地里更有人拿打仗放水取笑他。但只有真正跟他交过手的人才清楚,这大明的烂账,没人算得过这位曹国公。
“赵大尚书,您的算盘珠子,崩得某的脸生疼。”李景隆伸手从甲叶缝里抽出厚厚一本铁线装订的账簿,啪地一声拍在赵勉面前的金砖上。
“您想盘点交割是吧?”
李景隆居高临下,语速快如崩豆:“这里有三十二本副册。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在关外某已让人重熔了十八次,剔净了杂铅,每一锭都砸了‘太孙专款’的戳。六十三万只羊,分黑头、白头、带孕母羊、去势羯羊四等,每只羊的右耳全穿了铜环。连那车里的四万两千匹河曲马,哪匹牙口几岁,哪匹耐力几何,某连马的生辰八字都给您查清楚了。”
李景隆身体前倾,声音低沉,极具压迫感:“账目某盘了三遍,铁案。赵大人要是能从里面查出一文钱的对不上,某把项上人头拧下来,给您当起夜的夜壶。
赵勉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账目砸得眼冒金星。
他本想在交割清点上大做文章,搞出些损耗折旧,把钱扣在户部手里。现在李景隆这手防微杜渐的狠棋,直接把他的后路堵成了死胡同。这哪是个武夫的做派?这心思细得连六部的老算盘精都得自愧不如!
“曹国公费心了。”赵勉狠咬后槽牙,强撑脸面,“既账目已清,那户部便依制调发!这钱既然是大明的国库之财,该往哪拨,自有六部议定,内阁票拟,圣上朱批”
“你放屁。”
朱允熥终于开口了。没骂人,语气平稳,但吐出来的三个字像响亮的耳光。
他转过身,一双冷眼直刺赵勉。
“你跟孤谈规矩?谈祖制?”
朱允熥没讲道理,他直接抬起带着护手的铁甲右手,冲大殿门外打了个响指。
“拉进来。”
沉重的木轱辘碾压青石板的动静,自大殿外传来。
八个光着大膀子的壮汉,嘿哧嘿哧地用肩膀扛着粗大的麻绳,将一辆巨型木板车生生拽到了奉天殿汉白玉阶下。
车上盖著四层黑漆防汛油布。
殿内文武全伸直了脖子。
“掀。”
哗啦!随着朱允熥一声令下,八名壮汉同时发力拉扯挂钩。
油布冲天而起。
阳光毫无遮掩地砸在木板车上。
一瞬间,所有人都被车上的东西刺得不由自主地眯起双眼。
那是一顶巨型的、纯由实心黄金与白银浇筑而成的帐篷穹顶!虽然上面布满刀劈斧凿的裂痕,沾满洗不掉的黑血。但那一圈圈象征北元最高权柄的狼图腾与苍鹰徽记,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而在穹顶正中央的凹槽里,安静地卡著一方四四方方的物件。
朱允熥大步走下玉阶,走到木车旁。
他伸手跨过穹顶,一把抓起那方物件。
转身,大步走回大殿。
通。
他将那个物件重重砸在御道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