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三十里。
冷冷清清的官道,今天挤得连个下脚的空当都没有。两旁黑压压全是人头。
朝廷贴了安民榜。太孙在关外打了绝户仗,生擒鞑子王公,今日班师。
老百姓大字不识几个。但他们认得“大捷”这两个字。
几十年来,北边年年传回来的全是边关战死吃败仗的丧报。今天不一样。大明打出了开国以来最狠的一场灭族仗。
五百名京营禁军举着白蜡杆。硬生生挡在官道两侧。后头的人群拼了命往前挤,长枪杆子被压出骇人的弯曲弧度。
官道正中。全是大明朝堂上的权柄人物。
大冬天的风口。百官排了两列长龙。六部堂官全在,穿红着绿。
户部尚书赵勉站在文官队列最前排。两只手死死揣在宽大袖袍里。
脚底下的官靴踩着硬邦邦的冻土,阴寒之气顺着脚踝往骨头缝里钻。
他搓了搓冻紫的耳朵。
“这排场过头了。”赵勉偏过脸,压着嗓门跟旁边的兵部尚书沈溎嚼舌根。
“皇上当年北伐班师,满朝文武也没跑到三十里外吃西北风。”
沈溎半合著眼皮。没搭腔。视线落在另一侧武将队伍里。
长兴侯耿炳文顶着北风,在原地来回溜达。手背上的旧刀疤冻得发青。
这老侯爷全不在乎。他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根本待不住。
脚下的大地起了一阵颤音。
极具规律的脉搏跳动。顺着冻土直传脚底板。
官道周围的老百姓全闭了嘴。伸长脖子死盯北面。
风向改了。北风呼啸著灌进金陵城外。
赵勉抬起手,拿袖口死死捂住口鼻。他闻到了一股极其粗野的腥气。
羊粪味、牛膻味,混著化不开的陈年血锈味,迎面扑来。
平时熏惯了极品沉香的文官,胃里直翻酸水。
地平线尽头。雪灰色的天底下,涌出一条黑线。
没听见号角。也没看见战鼓。
最先闯进所有人视野的,不是大明边军的飞龙大旗。而是一片根本望不到头的白毛堆。
羊。
膘肥体壮的草原肥羊。几十万只塞满官道。
顺着土路横推过来。咩咩的叫声汇聚成海,震得人耳膜生疼。
羊群两侧。骑着高头大马的监工来回穿插。
这群人全光着脑袋。身上套著抢来的破皮甲。手里抡著两指粗的生牛皮鞭子。鞭子在半空抽出一阵音爆。
前头几只肥羊跑偏了道。一个光头监工根本不废话。
马刺一踢,手里的精钢长矛直刺出去。挑透羊腿肚。
鲜血狂飙。他单臂发力,把羊硬生生甩回羊群中心。
没半点怜悯。全是干粗活的本能。
赵勉眼皮狂跳。大明军中绝对找不出这种人。这帮光头兵看活物,分明是一副吃过人肉的疯狼做派。
羊群后头。重头戏登场。
长长一串活人,脖子上全锁著两指粗的生铁链子。
他们光着脚踩在带冰碴子的泥路上。脚底板全烂了。
留在身后的脚印全带血。身上披着破布条,但细看布条底下的料子,全是江南进贡给北元的顶级苏缎。
这是科尔沁和察哈尔两部的顶层王公。昔日在漠北住暖帐、喝马奶酒的草原贵族。
现在。连牲口都不如。
汉一骑在头马上。粗黑的手指攥著大铁链子。
前头一个胖出三层下巴的鞑子贵族脚下一软,走慢了半步。
汉一手腕往下重重一沉。铁链瞬间拉紧。胖鞑子脖子被狠勒,整个人失去平衡。
脸朝下,在全是碎石的官道上硬拖出去三尺远。脸上皮肉全烂了。
他没敢喊疼。关外几个月的毒打早就教全了规矩。胖鞑子连滚带爬撑起身子,玩命往前迈腿。
官道两旁炸开了锅。
人群里不知道是哪个断了胳膊的老兵头一个扯著嗓子大吼出声。
“打得好!打死这帮畜生!”
压抑了几十年的血债情绪。在这一个瞬间全找到了宣泄口。
烂菜叶、土坷垃、裹着泥的破草鞋。铺天盖地砸进俘虏人堆里。
有几个红了眼的壮汉推开京营士兵的长枪,直接冲上去照着鞑子大腿狠咬一口。
撕下一块带血的皮肉才肯撒嘴。
这波大明百姓,彻底扬眉吐气。
俘虏后方。是大车。
整整三百辆巨型木轱辘车。车轴压出快要断裂的吱嘎声。
前头几辆车的防雪油布没盖严实。冷风掀起一角。白花花的生银整块堆成小山。金银器皿在冬日惨淡的光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