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满是老茧的手背,狠狠揉了两下发红的眼眶。
视野里没有弯刀。
没有蒙古人的铁皮帽子。
只有被粗麻绳串联在一起的无边战马。
还有像大雪球一样,在冻土上滚滚而来的无尽肥羊。
这降维打击般的视觉冲击,把城头上的人全看懵了。
足足十几个呼吸,城头静得只能听见北风的嚎叫。
赵德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大口带冰碴的冷空气。
他那把拔出半截的佩刀,硬生生卡在鞘里。
掌心全是热汗。
“大明那是大明的太孙大旗!”
老兵痞王武脸上的横肉狂跳,破竹管般的嗓门直接劈了叉。
“不是敌袭!是咱们的人!是太孙殿下打草谷回来了!”
知府李本一屁股跌坐在青砖上,被这一嗓子震得弹了起来。
乌纱帽掉在泥水里也顾不上捡。
两手死死扒住女墙边缘。
那双原本被吓破胆的老眼,瞬间被极度的狂热烧得通红。
“羊那全是过冬的肥羊啊!”
李本指著下方,声音比哭还难听,透著歇斯底里的激动。
“少说几十万头!大同府十年也收不上来这么多牲口赋税!”
赵德一把推开挡路的亲兵,大步冲到女墙最外侧。
身为武将,他看的不只是羊。
他死盯羊群后方,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战马。
高大。膘肥。
正宗的河曲良马。
大明九边最缺的,就是这种能扛大风雪的战略级挽马!
赵德嘴唇哆嗦,连道了三个好字。
“开城门!快他娘的把千斤闸升起来!”
他猛然回头,照着还在发呆的城门官屁股上就是狠踹一脚。
“谁敢耽搁太孙进城,老子活剥了他的皮!”
城墙底下,生铁齿轮咬合的刺耳摩擦声响起。
绞盘转动。
几万斤的千斤闸轰隆隆升起,厚重包铁城门被几十个精壮军汉合力拽开。
冷风夹着浓烈的羊膻味和马粪味,直灌城门洞。
李景隆骑着黑马,一马当先。
他身上那件山文甲早沾满了黑褐色的干血。
枣阳槊倒挂在马鞍旁。
一扯马缰,战马在大同城门前重重打了个响鼻。
李景隆仰起下巴,看着城楼上探出的一排排脑袋。
往地上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
“大同府的人全死绝了?”
“太孙殿下班师,连个滚下来接驾的活人都没有!”
知府李本和总兵赵德,几乎是顺着马道往下滚的。
谁也不让谁。
李本连官服下摆被踩破了都没管。
赵德跑丢了一只战靴,光着脚丫子踩在冰碴上。
两人跌跌撞撞冲出城门洞,迎面撞上李景隆的马头。
扑通一声。
双双砸跪在冻土上。
“下官大同知府李本,恭迎太孙殿下!”
“末将大同总兵赵德,迎太孙大驾!”
李景隆居高临下,睨著这两个灰头土脸的封疆大吏。
没回话。
只是发出一声轻嗤,调转马头,让出身后的路。
大地震动的频率越来越高。
羊群最先涌过来。
两千个手持马鞭的光头流民,正在两侧玩命驱赶。
这群光头全套著察哈尔的皮甲,腰别沾血弯刀。
眼神凶悍,透著股吃过人肉的疯狼劲儿。
老光头汉一骑在高头大马上,挥动鞭子。
把几十只乱跑的肥羊狠抽回大队。
羊太肥了,油脂把羊毛粘成一缕一缕。
成千上万只羊从两名大员面前踩过,咩咩声震耳欲聋。
李本跪在烂泥里,被膻味熏得直闭眼。
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手指头在袖子里飞快拨算。
这些牲口只要过境大同,稍微刮层油水下来,那就是金山银海!
大明这波,彻底血赚!
羊群过后,是战马。
马蹄踢碎大片冰碴。
赵德眼睛都看直了。
全是蒙古良马,骨架宽大,耐力绝佳。
战马过后,重头戏压轴出场。
几百辆大木轱辘车,碾压着积雪缓缓驶来。
车上盖著厚重的防雪油布。
狂风掀开一角。
底下露出的,是整捆硝制好的上等雪狐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