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南朝的火器,见过大元的重骑。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
一群连鞋都没有的贱民。顶着刀砍箭射。用牙齿、用指甲,去硬换他最精锐的轻骑兵。
“万户长!”副将连滚带爬冲上高台。头盔都跑歪了。
“前锋营被缠住了!巴图死了!轻骑兵撤不出来!”副将嗓音劈裂,透著盖不住的惊恐。
图门没看他。
图门死盯南边。十里外。大明的黑色军阵。
那三十根黑洞洞的铁管子,安静地趴在冻土上。没有再喷火。
南朝人在看戏。
南朝人连一个兵卒都没派出来。
“好毒的算计。”图门一拳重重砸在栏杆上。木栏杆咔嚓一声裂开。
“南朝的统帅是个活阎王。他拿火炮断了这帮奴隶的退路。就是逼着他们反咬我们一口!”
图门脑子飞快打转。
轻骑兵被咬住了。五千人,要是全填在这个泥潭里。察哈尔就成了没腿的瞎子。
更可怕的是。如果这群疯狗咬死了轻骑兵,士气大振。大明的正规军再顺势掩杀。
察哈尔今天得全死在这里。
“吹号!”图门一把抽出腰间的重斩马刀。刀背拍在木柱上,震天响。
“重装铁骑。全线压上!”
副将愣住了。脸色惨白。
“万户长!重骑兵冲阵,那可是不分敌我的!咱们的轻骑兵还在里头混战啊!”
“不去救,他们全得死在那些光头手里!”图门怒吼,唾沫星子喷了副将一脸。
“让重骑兵踩过去!把那些光头,连同地上的烂泥,全给我碾碎!”
图门转身。大步走下高台。
“老子不过了。今天就是把底子全拼光,也得把这帮疯狗和南朝人一起剁了!”
呜——!
极其沉闷、透著绝命气息的牛角号声,在察哈尔大营上空炸开。
十里外。高坡。
冷风如刀。刮在明光铠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朱允熥稳坐马背。腰杆笔挺。
他右手把玩着那颗从流民手里顺来的红玛瑙。大拇指慢慢摩挲著上头干涸的血迹。
眼神里没有半点活气。
李文忠提着破阵长戟。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
这位大明开国杀神,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太孙。
“殿下这招断崖逼狗,真把察哈尔的底牌全逼出来了。”李文忠声音平稳,握戟的手背骨节已经发白。
他看懂了。
太孙从来没指望光头军能打赢。
太孙要的,就是这群耗材用命,去把察哈尔轻骑兵的速度耗干。去把察哈尔统帅的理智逼疯。
朱允熥把红玛瑙往半空一抛。稳稳接住。
“舅爷爷。”
“狗逼急了会跳墙。但狗终究是狗,咬不死穿铁甲的狼。”
朱允熥抬起手里的马鞭。直直指著北方。
察哈尔大营的营门大开。
两千名连人带马裹在生铁重甲里的钢铁怪兽,正排成一堵黑色的铁墙,轰隆隆地压了出来。
“图门急了。他把重骑兵撒出来了。”
“两千重骑,加上他剩下的步兵。他梭哈了。”
李文忠目光微凝。
“重骑冲阵,汉一他们撑不过半柱香。轻骑兵一旦被救出来,大明就得直面察哈尔的全部主力。”
“孤要的,就是他梭哈。”
朱允熥脸上的皮肉扯动了一下。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那是猎手看到猎物彻底踩进死扣里的残忍。
他没转头。
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顺着冷风直直砸向下方的军阵。
“李九江!”
坡底。大明军阵前沿。
李景隆骑在马上。正死死盯着前头那片搅成一团的血肉磨盘。
听见喊声。他迅速回头。
山坡上。朱允熥手里的马鞭,高高举起。
然后。重重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