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青砖塌了小半。
女墙断口处,倒挂著几具被砸烂的边军尸体。
护城河水红得发黑。碎木板、烂布衣,混著冻硬的人手在冰碴子里浮沉。
朱允熥走在最前。
后头跟着燕王朱棣、秦王朱樉、晋王朱h。
再往后,李文忠和常遇春压阵。
城门洞大敞。
主街上,跪着黑压压一片人。
大同城还有几万活口。
但今天跪在西门的,只有这三千人。
前门死战的活口。拿牙撕过北元兵喉管、拿命填过城防缺口的死士。
排头跪着的,是个缺了半条腿的酸秀才。
麻绳死死扎着断腿,血早结成了暗红色的冰棍。
他手里,还攥著一把卷刃的破斧头。
旁边,瞎了一只眼的妇人,死死抱着个看不出颜色的血襁褓。
后头全是断臂残兵、提着粪叉的农户。
没人抬头。
北风倒灌进城门洞。三千人冻得直哆嗦,但连半声痛呼都听不见。
朱允熥停步。
偏过头,视线扫过三位藩王。
“开仓。”
朱棣抬起头。
“大同府常平仓早空了。”
朱允熥盯着朱棣,半步不退。
“四叔,二叔,三叔。你们带了六万生力军。军粮,全搬出来。”
朱樉脸上的横肉直跳。
他往前跨了半步,手按在腰带上。
“殿下。大军在外,军粮是命脉。全发给百姓,底下的兵吃什么?”
朱樉压低嗓音,话里藏着刺。“殿下拿咱们的底牌去填这个无底洞,底下的骄兵悍将要是闹起营来,谁压得住?”
朱允熥没接茬。
视线越过他。
后方。
李文忠单手提着破阵长戟。
戟尖朝下。
对着青石板,轻轻一磕。
当。
一声脆响。
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耳朵里嗡嗡作响。常遇春在后头更是直接冷哼出声。
朱樉的冷汗下来了。
后槽牙咬死,硬生生把剩下的半句话咽回肚里。
他拿骄兵悍将压太孙。太孙背后站着大明朝最凶的两个军头。
闹营?
谁敢在这两位活阎王面前闹营?
“还有。”朱允熥重新看向朱棣。
“三军随行医官,金疮药、烈酒、干净纱布。一炷香内,全送到西门。”
“私藏一包药者。”
“斩。”
朱棣抱拳,手背青筋暴起。
“臣领命。”
朱允熥转回身。
战靴踩进血水,吧嗒作响。
他走到那缺腿的酸秀才面前。
酸秀才抬起头。
脸冻得发紫,糊满泥垢。他不认得这身明光铠,但他认得后面那三位藩王的蟒袍。
“草民”
酸秀才张嘴,嗓子干哑。
他想扔了破斧头,磕头。
朱允熥伸手。
沾满黑血的手,一把攥住酸秀才的手腕。
破斧头没掉。
紧接着。
朱允熥左腿后撤半步。
弯膝。
砰。
大明皇太孙的左膝,结结实实砸在满是碎石的青石板上。
城门洞里,风停了。
酸秀才喉结卡死,嘴巴张得能塞进拳头。
后方。
大同守将谢成刚从城墙跑下,双腿一软,直接跪地。
朱棣眼角狂跳。
朱h跨出半步,手伸到一半,死死僵住。
大明规矩,天家只跪天地祖宗。
开国至今,连洪武帝都没给平头百姓下过跪!
朱允熥跪在泥水里。
脊梁骨笔直。
视线平视酸秀才那张扭曲的脸。
“万般苦,众生渡。大明,欠你们的。”
字字句句,砸在死寂的城门洞里。
“你们手里的刀斧,替大明挡了鞑子马蹄。你们的血,保住了这块牌匾。”
朱允熥松开酸秀才的手腕。
双手抱拳。
对着三千残兵,重重一拱。
“本王朱允熥。大明皇太孙。”
“今天在这,定个铁律。”
视线扫过瞎眼妇人,扫过断臂残卒。
“大同城内,凡战死男丁。爹娘,朝廷养到老。妻儿,朝廷发俸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