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吐出两个字。
常遇春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不够?”
“今天流的血。”
朱允熥的声音平得出奇。
“不够。”
“远远不够。”
帐内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
角落里的朱h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朱允熥的后背。
朱樉撑在矮凳上的两只手,指节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朱棣靠在木柱上。
他的下颌收紧了。
两排后槽牙咬在一起。
李景隆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常遇春盯着朱允熥。
那双没有活人温度的眼珠子里,头一回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
不是愤怒。
不是嘲讽。
是警觉。
一头老狼,在幼崽身上嗅到了比自己更浓烈的血腥味时,才会有的那种警觉。
“两万人。”朱允熥伸出手。
五根手指张开。
火光从指缝间漏过去。
“保儿舅爷爷用两万条命,教我和几位叔叔看了一场戏。”
“戏很好。”
“但不够。”
李文忠的手搭在膝盖上。
他没接话。
但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是一个下意识拉开距离的动作。
朱允熥往前走了一步。
靠近火盆。
炭火的热浪扑在他的铁甲上,烤出一股子焦糊味。
“杀人,能杀干净吗?”
朱允熥问。
常遇春嗤笑一声。
“老子杀了一辈子人。杀不干净。草原上的野草,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对。”
朱允熥点头。
“所以杀人没用。”
常遇春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文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杀十万人,草原上还有百万人。杀百万人,北边的冻土里还能钻出来新的部落。”
朱允熥的声音没有起伏。
“外公。你当年从应天杀到开平。蒙古人怕你。怕了二十年。”
“二十年后呢?”
朱允熥偏过头。
看着常遇春。
“特木尔带着九万人,又杀回来了。”
常遇春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的手,从斩马刀柄上松开。
又握紧。
松开。
握紧。
“你想说什么?”常遇春的嗓音沉下去了。
朱允熥转过身。
他不再看火盆。
面朝帐内所有人。
“我要的不是杀光草原上的人。”
“我要的是——”
“让草原上,只剩下一种人。”
帐内的空气凝住了。
朱棣的瞳孔猛地收缩。
朱h撑著木柱的手滑了一下。
“汉人。”
朱允熥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没有笑意,眉头没有皱纹。
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断他们的文字。烧他们的萨满经卷。拆他们的敖包。”
“从今往后,草原上的孩子,生下来第一句话,得是汉话。”
“穿汉人的衣裳。读汉人的书。写汉人的字。”
“三代之后,草原上再没有蒙古人。”
“只有大明的子民。”
常遇春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出半尺。
他那座铁塔一样的身躯,在火光下投出巨大的黑影。
他盯着朱允熥。
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
是本能。
一个杀了一辈子人的屠夫,头一回在一个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比屠刀更可怕的东西。
刀砍下去,人会死。
但朱允熥要干的这件事——
是把一个民族的魂,从根上掐断。
让他们忘记自己是谁。
让他们的后代,连祖宗的名字都念不出来。
这比坑杀两万人,狠了一千倍。
李文忠也站了起来。
他的反应比常遇春更大。
照夜玉狮子的主人,那个在战场上面不改色的冷血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