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不够。今天流的血,远远不够。
“不够。”

    朱允熥吐出两个字。

    常遇春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不够?”

    “今天流的血。”

    朱允熥的声音平得出奇。

    “不够。”

    “远远不够。”

    帐内的温度,在这一瞬间,降到了冰点以下。

    角落里的朱h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朱允熥的后背。

    朱樉撑在矮凳上的两只手,指节发出咔吧一声轻响。

    朱棣靠在木柱上。

    他的下颌收紧了。

    两排后槽牙咬在一起。

    李景隆把脑袋埋得更深了。

    常遇春盯着朱允熥。

    那双没有活人温度的眼珠子里,头一回出现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

    不是愤怒。

    不是嘲讽。

    是警觉。

    一头老狼,在幼崽身上嗅到了比自己更浓烈的血腥味时,才会有的那种警觉。

    “两万人。”朱允熥伸出手。

    五根手指张开。

    火光从指缝间漏过去。

    “保儿舅爷爷用两万条命,教我和几位叔叔看了一场戏。”

    “戏很好。”

    “但不够。”

    李文忠的手搭在膝盖上。

    他没接话。

    但他的身体,不易察觉地往椅背上靠了靠。

    那是一个下意识拉开距离的动作。

    朱允熥往前走了一步。

    靠近火盆。

    炭火的热浪扑在他的铁甲上,烤出一股子焦糊味。

    “杀人,能杀干净吗?”

    朱允熥问。

    常遇春嗤笑一声。

    “老子杀了一辈子人。杀不干净。草原上的野草,割了一茬还有一茬。”

    “对。”

    朱允熥点头。

    “所以杀人没用。”

    常遇春的笑容僵在脸上。

    李文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杀十万人,草原上还有百万人。杀百万人,北边的冻土里还能钻出来新的部落。”

    朱允熥的声音没有起伏。

    “外公。你当年从应天杀到开平。蒙古人怕你。怕了二十年。”

    “二十年后呢?”

    朱允熥偏过头。

    看着常遇春。

    “特木尔带着九万人,又杀回来了。”

    常遇春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的手,从斩马刀柄上松开。

    又握紧。

    松开。

    握紧。

    “你想说什么?”常遇春的嗓音沉下去了。

    朱允熥转过身。

    他不再看火盆。

    面朝帐内所有人。

    “我要的不是杀光草原上的人。”

    “我要的是——”

    “让草原上,只剩下一种人。”

    帐内的空气凝住了。

    朱棣的瞳孔猛地收缩。

    朱h撑著木柱的手滑了一下。

    “汉人。”

    朱允熥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没有笑意,眉头没有皱纹。

    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断他们的文字。烧他们的萨满经卷。拆他们的敖包。”

    “从今往后,草原上的孩子,生下来第一句话,得是汉话。”

    “穿汉人的衣裳。读汉人的书。写汉人的字。”

    “三代之后,草原上再没有蒙古人。”

    “只有大明的子民。”

    常遇春站了起来。

    椅子往后滑出半尺。

    他那座铁塔一样的身躯,在火光下投出巨大的黑影。

    他盯着朱允熥。

    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害怕。

    是本能。

    一个杀了一辈子人的屠夫,头一回在一个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比屠刀更可怕的东西。

    刀砍下去,人会死。

    但朱允熥要干的这件事——

    是把一个民族的魂,从根上掐断。

    让他们忘记自己是谁。

    让他们的后代,连祖宗的名字都念不出来。

    这比坑杀两万人,狠了一千倍。

    李文忠也站了起来。

    他的反应比常遇春更大。

    照夜玉狮子的主人,那个在战场上面不改色的冷血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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