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两眼圆瞪。
他看懂了眼前的局,也听懂了刚才李文忠那句话里的分量。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没去看崩溃的哥哥们。
他全凭著狼一般的直觉,强行切断自己的恐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皮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在护腿甲片上。
朱棣在用极端的肉体剧痛,强压住精神上的崩塌。
不能退。这是父皇的底线。
他在九边摸爬滚打养出来的野心,就在这口万人坑前,经受最残忍的火炼。
那股子作呕的冲动被他嚼烂了,连着血水咽进肚子里。
朱棣稳住了呼吸。
他用余光扫向左侧,越过那几个瘫软的亲王,锁死在主位上那个被全天下视为废物的少年太孙身上。
朱棣本以为,这个在金陵城里吃精致糕点长大的温室花朵,这会儿早该吓得尿了裤子。
可当他看清朱允熥的脸时。
这位未来的一代永乐大帝,心脏硬生生漏跳了半拍。
主位上。朱允熥端坐在那儿。
脸皮泛著病态的惨白。没有吐。没有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恐惧与恶心。
那里头烧着的,是跨越了数百年的时间长河,浓烈到要把整个大同雪原连皮带骨彻底烧穿的滔天恨意!
朱允熥在看什么?
他看的,根本不是眼前这两万个吃泥巴的鞑子。
那几万具被碾碎的异族骨肉,在此时的朱允熥眼里,跟路边的野草一样下贱!
他的脑子里,正在掀起一阵要把头骨撑爆的风暴。
泥土压断鞑子胸骨的喀嚓声传来。
朱允熥听见的,根本不是求饶。
那是另一个时空里,华夏神州陆沉时,那连绵不绝的绝望哭嚎!
扬州城外的河道。被十万具无头尸体生生填平。
粘稠的黑红色血浆,浓得连木橹都摇不动。
嘉定城的青石板上。大明刚学会走路的幼童,被异族披甲兵卒大笑着拿长枪挑在半空取乐。
妇孺被剥光衣服,像两脚羊一样被驱赶进屠宰场。
几天的功夫,烟雨江南被杀得连个报丧的活人都找不出来!
朱允熥看着前方的烂泥地。眼底红得能滴出血来。
那个创造了汉唐盛世、穿着巍峨衣冠、写出过“大江东去”的伟大民族啊。
就因为刀不够利,血不够冷。
后来被人揪著头发,像摁猪狗一样摁在铡刀下面。
留发不留头!
汉家衣冠被一把火烧得精光。
祖宗传下来的束发被强行剃成秃瓢。
脑后拖着一条比老鼠尾巴还恶心、还要下贱的金钱鼠尾!
那哪里是头发!那是异族套在这个骄傲民族脖子上的狗链子!
这一拴,就是整整三百年!
大航海的船帆升起来了。工业革命的齿轮转动了。
可这片神州大地在干什么?
四书五经被篡改,只剩下主奴那一套。
文字狱杀了整整百年!
天下文人谈诗色变,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磕头自称“奴才”。
诺大江山,万马齐喑。
汉唐时期“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八尺男儿,背脊被人用钝刀子一寸一寸敲断。
为了活命,为了省下那口口粮交苛捐杂税,骨骼缩短,面黄肌瘦。
曾经造出火铳神机营、水密隔舱的能工巧匠,被打成奇技淫巧。百年闭关锁国。
直到洋人的坚船利炮轰碎了大门,
那些扎着辫子、早就忘了祖宗怎么拿刀的后人,只能拿着生锈的大片刀,排著队在海岸线上被火炮轰成一堆堆烂肉!
痛。
这种把整个民族的精神彻底打碎、连根拔起的痛!
就算穿越了六百年,依然像附骨之疽一样,死死咬在朱允熥的骨髓里。
那是后世子孙再怎么强大,都无法抹平的底色屈辱!
相比之下。
眼前这口活埋两万个鞑子的烂泥坑算什么?
算个屁!
拿这两万张连畜生都不如的命,来还后世几百年神州大地的血泪?
连利息都不够还!
“呵”
朱允熥的咽喉深处,滚出一声极其低沉粗糙的嘶鸣。
坐在旁边的朱棣听得清清楚楚。那绝对不是受惊的哀鸣。
那是饿极了的孤狼,终于尝到了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