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正规军的呼喝。
是被逼进雪谷的狼群,集体亮獠牙的动静。
签子尖头戳在烧红的炭上。滋啦。冒起一缕青烟。
厚重的狼皮门帘被掀开。冷风夹着雪片灌进来。
万夫长巴图鲁大步跨入。
锁子甲上糊满了大同百姓的脑浆和黑血。腥臭扑鼻。左脸上的刀口还没包扎。
他走到火盆三步外。单膝砸在羊毛毯上。右拳捶胸。
半声没吭。
“折了多少?”
特木尔没抬眼。
“西门。强攻半个时辰。”巴图鲁把头死死贴在胸口。“阵亡两千七百。重伤不到五百。”
“撤下来了。”
炭火盆里啪地爆开一块碎屑。
两千七百名精锐怯薛。打一段矮得连战马都能跳过去的破墙。
被三百个缺胳膊少腿的残废,用牙和骨头逼退了。
巴图鲁反手拔出嵌银弯刀。双手高举过头。
“属下轻敌!请太师赐死!”
特木尔把银签子扔进火盆。
“你的脑袋,值两千七百条命?”
他站起身。光脚踩着羊毛毯,绕过火盆。走到巴图鲁跟前。
弯腰。
捏住那把高举的弯刀刀刃。顺着刀锋往下滑。
指尖停了。
刀身中段偏下的位置。原本吹毛断发的精钢刃口上,卷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暗色豁口。
“这缺口。怎么来的?”
巴图鲁喉结滚了滚。
“一个南朝杀猪的屠户。没甲,没兵器。拿他自己的头盖骨硬磕出来的。”
特木尔松开手。
直起身。走向大帐门口。一把掀开门帘。
他眯着眼,盯着十里外那座孤城。
城头上的嘶吼,一浪高过一浪。
“南朝的活鬼,全疯了。”
“连洗衣做饭的娘们、半大小子,都填上了城头。拿贱命、血肉、烂骨头,去卡咱们的钢刀。”
他放下门帘。
那双眸子里,爬满了一层极其阴毒的寒意。
九万大军被这种丧心病狂的换命打法耗在城外,等南朝援军一到,这盘棋就翻了。
“巴图鲁。”
声线冷过帐外的飞雪。
“起来。滚出去传令。”
巴图鲁抬头。
特木尔走回火盆。伸手烤火。背对着他。
“白天破走马沟、李家墩的时候,跑散了不少南朝泥腿子。”
“大同城外的荒沟、地窖、枯井里,藏着的全是城头上这帮疯狗的爹娘婆娘和种。”
“连夜。轻骑全撒出去。”
“挖地三尺,一头不落给我刨出来。”
巴图鲁他懂了。
“明早。破晓。”
特木尔偏过头。眼底的倒影被炭火烧成了地狱的颜色。
“不排盾阵。不派重甲。”
“把今晚抓来的南朝百姓,剥了冬衣,手无寸铁,走在大军最前头。”
“去敲大同府的西门。”
他搓了搓手指。
“我倒要看看。城头上这帮扬言死磕到底的大明硬骨头——”
“手里那把破柴刀,砍不砍得下去,他们自己爹娘妻女的脑袋。”
谢成的右手虎口压在刀柄上。
死人的骨关节早就锁死了。
李大嘴那只干瘪的手,连同蒙古十夫长胯下的那团血肉,在北风里冻成了一块铁。
他没再费劲去掰。
转过身。
城门洞里,大同都指挥佥事耿忠靠着青砖。
半个脑袋裹着血透的破布,两眼直勾勾的,像根钉在泥里的枯木桩。
“全城还剩多少能喘气的?”
谢成开口。
耿忠的嗓子彻底废了。每个字都带着血泡破裂的黏糊劲。
“正规军、巡检、衙门差役。全拢一块儿,不到两千。”
“老百姓填进去四千多。”
他咳了两声,没咳出东西。
“这城里,现在连条囫囵个儿的野狗都扒拉不出来了。”
话音没落,耿忠整个人扑了过来。
两手死死抓住谢成臂膀上的甲片。
“太原大营的三万主力呢!到哪儿了!”
语速快得嘴角直喷唾沫星子。
“大雪封山走得再慢,明日天亮也该过雁门关了!只要主力一到,里应外合,特木尔这九万头饿狼,就得被活活掐死在关门里头!”
谢成没动。
他任由耿忠抓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