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口铳!”
耿忠的嗓子从城楼上劈下来。
城墙垛口后面。
十二门碗口铳同时调整角度。
老卒马叔蹲在一门铳后面。
左手扶住铳尾的木架,右手拿着一根烧得通红的铁条。
“放!”
铁条捅进药膛。
轰!
碗口铳的后坐力把马叔整个人往后推了半步。
炮口喷出一团灰黑色的浓烟,铁砂呼啸著砸向城下。
十二门铳同时开火。
铁砂打在蒙古重骑的锁子甲上。
前排三匹战马同时歪倒。
一匹被铁砂打烂了前腿,翻滚著压在骑手身上。
骑手半截身子露在马身外面。
嘴里吐著血沫子,还在挣扎着去够地上的长矛。
另一匹被打穿了马脖子。
热血喷出三尺远,溅了后排骑手一脸。
可后面的骑兵没停。
连减速都没有。
铁蹄直接踩过倒地的战友和战马。
踩碎了骨头,踩烂了脏器。
继续往前冲。
赵二狗趴在垛口后面,看着这一幕。
嘴巴张著。
胃里翻涌出一股酸水,直冲嗓子眼。
“别吐!”
马叔正拼命往碗口铳里灌第二发药。
“吐了你就软了。咽回去。”
赵二狗死命把那口酸水咽了回去。
辣得他两眼直飙泪。
第二轮铳声响过。
城下又倒了一片。
但缺口立刻被后续的骑兵填上。
往水缸里扔了两块石头——溅起了水花,可水缸还是满的。
马叔的动作快了起来。
灌药。塞引信。点火。
灌药。塞引信。点火。
机械的,麻木的。
他没空看城下死了多少。
也没空算自己还能活多久。
第三轮。
碗口铳的铁管已经烫得冒青烟。
马叔的手掌被灼出了一道长长的燎泡。皮翻起来,露出底下嫩红的肉。
他低头看了一眼。
用牙咬住翻起的死皮,一口撕下来。
吐在地上。
继续装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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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左边!”
马叔猛扯了一嗓子。
赵二狗偏头。
城墙的左侧边角处。
一架粗制滥造的木头梯子,歪歪扭扭地搭上了垛口。
一只黑乎乎的手抠住了砖沿。
指甲盖里全是泥和血。
赵二狗的脑子炸了。
一片空白。
什么枪尖朝前,什么喉咙底下——
全忘了。
他本能地举起长枪。
对着那只手扎了下去。
枪尖歪了。
没扎中手。
钉在了砖面上,崩出一串火星。
那只手往上一攥。
一颗脑袋冒了上来。
蒙古兵。
年轻的。
和赵二狗差不多大。
颧骨极高,眼窝深陷。
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子。
两只眼珠子发绿。
是饿出来的颜色。
赵二狗对上了那双眼。
两个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隔着一道垛口的砖沿,对视了不到半个呼吸。
赵二狗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
——他的脖子,你的枪。
——进去,拧,拔出来。
赵二狗吼了一声。
不是喊杀。
是害怕到了顶,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嘶吼。
枪杆往前送。
枪尖扎进了蒙古兵的左肩窝。
没中脖子。
手太抖了。
但铁枪头结结实实地捅进了肉里。
蒙古兵的嘴猛地张开。
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的惨叫。
他右手还抓着垛口的砖沿。
赵二狗两只手死死攥著枪杆。
往里推。
推不动。
枪尖卡在骨头上了。
“拧!”
马叔在后面吼。
赵二狗咬碎了后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