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三两银子,够我娘吃好几年了
    动了。

    那条黑线不再是线。

    它从地平线上撕开,黑色的潮水翻滚著涌过来,填满了整片旷野。

    赵二狗趴在垛口后面。

    铁盔歪著。

    他用左手扶了三次,没扶正。

    手指头不听话。

    不是冻的。

    他说不清是啥毛病。

    就是不听话。

    旁边。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卒蹲在他右边,正往碗口铳的药膛里塞铁砂。

    动作极快,快到赵二狗眼花。

    “看什么看。”

    老卒头都没抬。

    “把你的枪尖朝前。”

    “我朝着呢——”

    “朝你娘。枪杆子抵住垛口根,枪尖往下压三寸。等鞑子的脑袋冒上来,往喉咙底下扎。”

    老卒终于抬起头。

    一张被塞北风沙削了二十年的脸。

    左边脸颊有一道从耳根拉到嘴角的旧疤。皮肉长歪了,笑起来跟龇牙一个样。

    “你叫啥?”

    “赵赵二狗。”

    “听着,二狗。”

    老卒一巴掌拍在赵二狗的铁盔上,把歪掉的盔正了过来。

    力气大得赵二狗脖子歪了一下。

    “鞑子上来的时候,你什么都别想。”

    “别想你爹,别想你娘,别想你家那头驴。”

    “脑子里就记一件事——他的脖子,你的枪。”

    “枪进去了,拧一下,拔出来。”

    “完事。”

    赵二狗使劲咽了口吐沫。

    “马叔,你——你杀过几个?”

    老卒把碗口铳的药捻子理顺,用牙咬断多出来的一截。

    “记不清了。”

    他吐掉嘴里的线头。

    “第一个记得。后面就记不清了。”

    ---

    城下。

    第一声箭啸劈开了空气。

    不是一支。

    是一片。

    有人往天上泼了一盆黑钉子。

    箭雨从四十步外升起来,在半空划出弧线。

    风里面全是箭羽割破空气的嗤嗤声。

    密得跟下雹子没两样。

    “举盾!”

    周兴的嗓子从城楼上劈下来。

    赵二狗本能地把身子往垛口根里缩。

    铁盔前面的护额刚好卡在垛口砖缝里。

    身边传来一连串闷响。

    嗒。

    嗒嗒。

    嗒嗒嗒。

    箭头钉在青砖上,钉在木盾上,钉在铁甲上。

    第一波箭雨过了。

    赵二狗松了口气。

    他刚想抬头。

    左边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偏过头。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新兵,半跪在垛口边。

    一支带倒刺的蒙古长箭,从他脖子左侧穿进去,箭头从右边锁骨下面钻了出来。

    那新兵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箭杆。

    嘴巴张著。

    没发出声音。

    两只手无意识地去抓箭杆。手指头沾满了血,滑了两下,没抓住。

    然后眼珠子翻了上去。

    “咣当”一声砸在砖面上。

    铁甲碰撞地面的声音,比人坠地的动静大得多。

    赵二狗整个人钉在原地。

    他认得这个人。

    昨天下午还在一块儿领铁甲。

    那家伙嫌甲片硌得慌,跟军需官磨了半天嘴皮子,想换一副软点的。

    军需官骂了他一顿。

    就昨天的事。

    “别他娘的愣著!”

    老卒马叔一把薅住赵二狗的后脖领,把他从原地拽起来。

    “死一个少一个。你替他盯着那个垛口。”

    “枪朝前。”

    赵二狗的手在抖。

    整条胳膊都在抖。

    可他还是把枪杆搭上了垛口。

    ---

    城下。

    轻骑退了。

    重骑上来了。

    和轻骑不一样。

    轻骑是散的,满天飞。

    重骑是方的。

    排成三排。

    每排三十骑。

    马脖子上的铁环叮当响。

    响得整齐。

    像送葬的铃。

    他们没拿弓。

    手里全是长矛。

    铁矛头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一排排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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