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重八,你他娘的老成这样了?
    “重八。

    他又叫了一声。

    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

    低到带了点沙。

    “二十三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你一个人扛了二十三年?”

    这句话一出口。

    朱元璋那张橘皮老脸上的所有表情,全碎了。

    老头子的眼眶里,涌上来一层浑浊的水光。

    他死死咬著后槽牙。

    下巴绷得青筋乱蹦。

    就是不让那层水掉下来。

    当着三个儿子的面。

    当着文武大臣的面。

    他不能掉。

    “扛什么扛。”朱元璋别过脸去。

    声音又哑又闷。

    “死了就死了。谁还能缺了你常十万不成。”

    常遇春看着他别过去的侧脸。

    “嘿”了一声。

    没戳破。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走到了台阶的第一级上。

    伸出手。

    那只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拍了拍朱元璋垂在身侧的手背。

    就拍了一下。

    力道很轻。

    轻得跟他这个人完全不搭。

    “没扛完的。”

    常遇春说。

    “我回来了。”

    ---

    台阶下。

    朱棣、朱h、朱樉,三个大明塞王,全看傻了。

    朱h张著嘴,半天合不上。

    他认得常遇春。

    小时候见过。

    那时候他还是个跟在马皇后屁股后面捡糖吃的小娃娃。

    常叔叔每次进宫,都会从怀里掏出一把炒得焦黄的蚕豆,往他们几个小崽子手里塞。

    朱棣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是在克制。

    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颤栗。

    他打了半辈子仗。

    见过千军万马。

    见过尸山血海。

    但他从来没见过一个死了二十三年的人,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朱樉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常遇春拍朱元璋手背的那一幕。

    扭过头去。

    常升已经站不住了。

    他的膝盖在打弯。

    不是害怕。

    是他脑子里那根拼命否认的弦,在那句“我回来了”出口之后,绷断了。

    大环刀“当啷”一声砸在地上。

    常升整个人从脚底板开始发麻。

    一路麻到头顶。

    他张了张嘴。

    但嗓子里像是塞了一团烧红的炭,什么都冒不出来。

    李景隆扛着枣阳槊,站在旁边。

    这位平时嘴巴比谁都能跑火车的曹国公世子,此刻老老实实地闭着嘴。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炸起来的鸡皮疙瘩。

    密密麻麻。

    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胳膊肘。

    ---

    就在这个当口。

    暖阁的门,从里面被人推开了。

    一双穿着千层底布鞋的脚,踏上了门槛。

    马皇后站在门口。

    她本来在里头坐着。

    外面吵吵嚷嚷的动静,她大半没听清。

    但有一个声音,穿过了厚重的门板,穿过了风声和雪声。

    扎进了她的耳朵里。

    “重八”两个字。

    天底下敢这么叫朱元璋的人,一只手都数不满。

    其中一个,死了二十三年。

    马皇后的身体僵在门口。

    两只手死死攥著门框的边沿。

    她盯着台阶下那个高大的身影。

    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伯仁?”

    马皇后的声音,轻得能被风吹散。

    常遇春转过身。

    看到了那个穿着补丁衣裳的老妇人。

    他的反应比见到朱元璋时还要大。

    整个人的气势,一下就塌了。

    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蛮横劲儿,从他身上剥落下去。

    露出底下一层。

    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大兵,面对那个曾经在军营里给他缝过棉袄、在他发高烧的时候亲手端过药碗的嫂子时,才会有的局促和手足无措。

    “嫂嫂子。”

    常遇春搓了搓手。

    声音突然小了下去。

    “您也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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