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的光线里,走出一个人影。
先是一双脚。
踩着厚底的战靴,靴面上缠着已经磨得发白的旧皮绳。
然后是两条腿。
笔直的。
站得极稳。
像两根打进地底的铁桩。
再往上。
一副宽厚到离谱的肩膀。
胸膛厚实得能当盾牌使。
腰间,挂著一柄没有出鞘的长刀。
刀鞘上磨损严重,能看出被主人握过无数次。
最后。
是一张脸。
方正。粗犷。颧骨高耸。
下颌的线条硬得能磕碎石头。
一双眼。
不大。
但亮得吓人。
那种亮,不是读书人的精明,不是权贵的算计。
是纯粹的、干干净净的——杀意。
是一个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才能养出来的光。
常遇春。
四十岁。
巅峰状态。
他站在夹道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翻了个面。
又翻了个面。
粗糙的掌纹,满是老茧的指节,虎口处那道被长枪磨出来的陈年旧疤。
全在。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
骨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咔嚓声。
然后他抬起头。
看见了靠在墙上、嘴角挂著血丝的少年。
常遇春皱了皱眉。
打量了朱允熥两眼。
什么也没问。
他从袖口扯下一截布条,随手扔了过去。
“擦擦。”
朱允熥接住布条。
没急着擦。
他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汉子。
“认得我吗?”
常遇春歪了歪脑袋。
那双带着杀意的眼睛,上下扫了朱允熥两遍。
最后停在了少年那张惨白的脸上。
“重八的种。”
常遇春下了判断。
“那张老脸的底子,错不了。”
朱允熥嘴角扯了一下。
不知道该叫笑还是叫抽搐。
“走吧。”
朱允熥用袖子抹干净嘴角的血,推开靠着的墙壁。
“带你去见个老头子。”
“他等你,等了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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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殿前。
所有人都在等。
朱棣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大拇指来回摩挲著刀镡。
这是他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心里没底的时候,手就会不由自主地找刀。
朱h跪在地上没起来。
不是不想起。
是膝盖跪麻了。
大同的老弟兄正在死,他跪在这儿干等,心里那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朱樉站在两个弟弟中间,一言不发。
常升手里的大环刀尖杵在砖缝里,整个人绷得跟一张满弓。
李景隆扛着枣阳槊,眯著那双桃花眼,盯着朱允熥消失的那个甬道入口。
他在数呼吸。
一百二十三。
一百二十四。
一百二十——
李景隆的瞳孔猛地收紧。
甬道口。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前面那个是朱允熥。
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脚步也虚浮了些,但脊梁挺得笔直。
后面那个——
李景隆手里八十斤的枣阳槊,槊尾在青砖上滑了一下。
不是他手软。
是他的脑子在那一刻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