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吃人的钱。
长脸妇人瘫在地上,看到金子被拖出来,脸色煞白如纸,却还在死鸭子嘴硬:
“那是那都是我们家几代经商攒下的!清清白白的产业!你们这是眼红!是明抢!”
朱允熥走到木箱前。
弯腰。
单手拎起一块沉重的金砖。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他沾满血痂的手心,沉得坠手。
他转过身,看向院外。
几万名百姓堵在大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却鸦雀无声。
那一张张菜色的脸,和这满箱的金光,形成了最讽刺的对比。
“让她进来。”
朱允熥指了指人群最前面,那个把扁担都扔了的卖炊饼婆子。
婆子战战兢兢地跨过门槛,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那双布满老茧、裂著深深血口子、甚至还沾著面粉的手,死死揪著那条破烂的围裙,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朱允熥走到她面前。
将手里那块沉甸甸的金砖,递了过去。
“大娘,拿稳了。”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
婆子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
太沉了。
她的腰都被压弯了下去。
这辈子,她都没拿过这么沉的东西。
更没见过这么刺眼、这么干净的颜色。
这声尖叫,比刚才宣读圣旨的动静还要大。
前排的脚夫、卖炊饼的婆子、老陈头,哪怕是隔得老远的闲汉,脑瓜子都嗡的一声。
在大明老百姓心里,朱元璋是天上的雷公,那是专门劈贪官、杀人头的。
但马皇后不一样。
她是地,是能从土里长出粮食、能给人一口热粥续命的活菩萨。
当年金陵大旱,是谁把自个儿的首饰当了,换成米粮施粥?是马娘娘。
当年淮西那帮杀才犯浑屠城,是谁跪在朱元璋的刀口子底下,硬生生保下几万颗人头?还是马娘娘。
四万八千双眼睛,死死钉在金水桥头那个穿着破袄子的大脚老太身上。
“扑通。”
没有排练,没有号令。
前排的三百人,膝盖发软,磕在满是冰碴的青砖上。
紧接着是三千人。
三万人。
人浪如墨色涌动,从午门一直跪到了洪武门外。
连挂在树杈子上看热闹的猴崽子们,都吓得滚下来,撅著屁股趴在地上。
十万个膝盖砸地的声音,声音如雷鸣,压过风雪。
“娘娘千岁!”
“活菩萨保佑啊!”
这哪里是朝拜,这是哭爹喊娘的委屈,是终于见着亲人的宣泄。
这帮泥腿子不懂什么朝廷礼仪,他们只知道,给自己饭吃的那个好人,她还在!
奉天殿内。
瘫在地上的刘三吾,艰难地抬起头。
看着门槛外那黑压压跪倒的一片,这位斗了一辈子的老文豪,手指头都在抽抽。
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文官集团手里那杆笔,在这十万百姓冲著马皇后磕头的动静面前,连张擦屁股纸都不如。
只要马秀英往那一站,这大明的民心,谁也踩不碎。
风口里,马皇后眼圈通红。
她往前挪了一步,也没什么架子,就像村口喊魂的老大娘:
“老乡们!都起来!地上凉!”
“是朝廷对不住大伙!有些当官的心肠烂透了,没把你们当人看!”
马皇后一边说,一边反手一指,直接指著身后低眉顺眼的朱元璋:
“但你们给老婆子记着!只要朱重八还在这个位子上坐一天,只要我这老婆子还有一口气!”
“这大明的天,就轮不到那群黑心烂肺的狗东西来遮!”
说著,她一把将身边的朱允熥拽过来:
“这是咱亲孙子!他手里的刀,就是给你们老百姓开道的!”
“往后谁敢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娃子血,咱就让他扒谁的皮!”
轰——!
底下再次炸锅。
百姓们把脑门往青砖上死命地磕,哪怕磕出血印子也不停。
稳了。
当下,这股浩大的民心,被这位大脚老太和这个满身血腥气的少年,死死攥在了手心里。
朱允熥站在原地。
面对十万人的狂热,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丝毫飘飘然。
他抬起那只满是干涸血迹的左手,大拇指粗暴地抹过嘴角,擦掉最后的糙米渣子。
“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