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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面对百官死谏面不改色、浑身透著压迫感的开国皇帝。
听见那两声布鞋底子摩擦青砖的响动。
直接从雕龙髹金的龙椅上弹了起来。
起得太急,一脚踩着龙袍下摆,险些栽个跟头。
老朱压根不管什么天子威严,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伸出那双砍人无数的大手,极稳、极准地扶住老妇人的胳膊。
“妹子。”
老朱把嗓门压得极低。没了声如洪钟的霸气,甚至带着肉眼可见的局促和讨好。
“这大冷天的。殿里头全是腌臜气,你不在后头烤火,跑前头来干啥?”
那语气,活像个怕老婆冻著、又嫌老婆乱跑的乡下老汉。
老妇人没搭理他。
手肘轻轻往回一抽,卸了老朱的搀扶。
绕过大明开国皇帝。
走到宽大的龙椅正前方。停步。转身。
直挺挺把后背交给了那把至高无上的龙椅,正脸对准满朝文武。
朱元璋乖乖退了半步。双手交叉揣进小腹前的袖笼里。
侧着身,站在老妇人侧后方,微微低头,一副随时听候发落的做派。
老妇人的目光终于落了下来。
碾过刘三吾干瘪的头顶,扫过地上的碎肉肉汤。
掠过浑身煞气的朱允熥。
最后,稳稳停在左肩缠绷带的秦王朱樉、光膀背荆条的晋王朱h,以及臂膀淌血的燕王朱棣身上。
“刚才。”
老妇人开口了。
极浓的凤阳中都口音。
“是谁说,要治咱这几个儿子的死罪,要把他们拿下大狱的?”
最前排的刘三吾,双腿猛地一软。
他八十岁了。见过元朝皇帝北逃,见过陈友谅的血战,见过无数高官人头落地。
他太知道眼前这位是谁了。
当年端著破碗、缝著草鞋,陪那个要饭和尚一路蹚出这大明江山的女人。
当年朱元璋犯浑要杀尽功臣时,全天下唯一敢指著老朱鼻子骂娘,还能让老朱老老实实认错的活菩萨。
大明开国国母,马秀英。
刘三吾把脑袋死死埋进胸口,下巴紧贴著官服。
他敢跟皇帝讲大明律,因为皇帝得顾及青史留名。
但他绝不敢跟这位活祖宗讲规矩。
跟她讲规矩,九族都不够填坑的。
詹徽也是经过洪武初年的老人,死死咬著牙关装死。
大殿前半截的六部九卿,默契地选择了闭嘴。
可偏偏,世上从来不缺急着找死的人。
文官队伍最末尾,站起一个人。
左佥都御史,袁吉。
三十出头,刚过科举进都察院的愣头青。
他入朝做官时,按大明通报,马皇后早已“薨逝”多年。他连见画像的资格都没有。
在袁吉眼里。
此刻只有一个未经通报、衣着寒酸的村妇,踩着金台,挡在天子前面。
而天子竟然连个屁都不放!
牝鸡司晨!朝堂蒙羞!
袁吉脑子里的热血直冲天灵盖。
这是一个文官做梦都求不到的机会。
只要今天在这大殿上,把这乱规矩的老妇骂下去,他袁吉两个字,明天就能上天下读书人的神坛!
搏一把,青史留名!
袁吉特意抖了抖红袍下摆,动作拉满。
一步跨出队列。
腰杆笔挺,下巴高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