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上朝,这是奔丧,也是去杀人。
密密麻麻的绯红官袍挤在一起,像一团流动的死血。
詹徽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百多名六科给事中和监察御史。
这帮人眼底全是通红的血丝,昨晚没人睡觉,也没人那是熬夜的疲惫,那是被逼到墙角后的亢奋。
每人袖子里都揣著厚厚的奏折,硬邦邦的,硌着手心。
今天,这就是他们用来凌迟朱允熥的刀。
另一侧。
蓝玉、常升这帮淮西勋贵虽然也穿着朝服,但怎么看怎么别扭。
腰里的刀早就在宫门外被卸了。
蓝玉的大手习惯性地往腰眼上摸,摸了个空。
“操。”蓝玉低声骂了一句,这种手里没铁家伙的感觉,让他心里发虚,更让他暴躁。
没了牙的老虎,看着对面那群红着眼的“绵羊”,竟生出一股子无力感。
这里是奉天殿,不是捕鱼儿海。
在这儿,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祖宗家法能压死人。
对面那群酸儒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活人说成鬼。
“公爷”常升的大光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子,手心在官袍上蹭了又蹭:
“这味儿不对啊。这帮孙子不是要弹劾,这是要吃人。殿下那个半大孩子,能扛得住这几百张吃人的嘴?”
当——当——当——
奉天殿前的铜钟被力士撞响。
沉闷的钟声碾过汉白玉广场,贴著结冰的地皮,一路滚向金陵城的四面八方。
卯时已到。百官入朝。
奉天殿外的广场上,压抑到了极点。
平日里同僚见面的寒暄、作揖全没了。
文臣武将泾渭分明,中间隔着足足一丈宽的空地,像隔着一条生死河。
文官那边,队形密得插不进针。
翰林学士刘三吾站在最前面。八十多岁的人了,身子干枯得像株老松树,却不用任何人搀扶。
吏部尚书兼左都御史詹徽,落后半个身位,嘴唇几乎不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阁老,国子监三千太学生,已经在承天门外坐下了。绝食,死谏。就等咱们在殿里讨出个说法。”
刘三吾连脖子都没转,死死盯着前方奉天殿紧闭的朱红大门。
晨光照在他满是老人斑的脸上,透著股阴森森的狠劲。
“记住老夫昨晚的话。”刘三吾声音低得像鬼语:
“进了殿,别提那四十七个死鬼贪没贪,也别提地窖里有没有死孩子。那些都是细枝末节,是个坑,跳进去就输了。”
詹徽眼皮一跳,重重点头。
“死死咬住一条——程序!”刘三吾竖起一根枯瘦如鸡爪的手指:
“不管是杀人还是杀猪,得讲大明律,得过三法司。他朱允熥不用律法,直接动刀子,这就是坏了规矩,这就是动摇国本!”
“今天他能为了几个泥腿子杀官,明天就能为了别的理由杀咱们。这个口子一开,天下读书人的脖子就在刀刃底下了。”
刘三吾终于转过头,布满血丝的老眼扫过身后那片绯红的官袍:
“告诉后面的人,今天退一步,明天死的就是咱们。进殿之后,不用留余地,拿命往上填!逼也要逼着皇上低头!”
“下官明白!”詹徽咬碎了后槽牙,眼里闪过一丝狠戾。
这不是为了正义,这是为了生存。
武将那边,气氛更是焦躁。
蓝玉瞪圆了牛眼,看着对面那群打了鸡血一样的文官,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一群只会耍嘴皮子的软蛋!昨晚怎么没把他们一块剁了!”蓝玉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等会儿要是他们敢喷粪,老子就是用拳头,也得砸烂几个!”
正说著,后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大明的三位塞王,踏上了汉白玉台阶。
秦王朱樉走在中间,左半边肩膀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昨晚被斩马刀劈裂了锁骨,这会儿疼得脸色煞白,全是冷汗。
晋王朱h搀扶着他,脸色阴鸷得像要滴水。
燕王朱棣走在最后,那双狼一样的眼睛迅速扫过全场。
看着文官阵营那股子要拉着全天下陪葬的狂热劲头,朱棣嘴角扯出一个森然的冷笑。
“二哥,三哥。瞧见没?”朱棣压低嗓音,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平日里这帮言官在奉天殿上吵架,一个个跟斗败的鹌鹑似的。今天这毛,全炸竖起来了。”
朱h扶著朱樉,冷哼一声:
“咬人的狗不叫。他们这是感觉到了刀架在脖子上了。这是合起伙来,要把允熥活生生嚼碎了咽下去。老爷子也真够狠的,把这帮成了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