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落。
墨汁在宣纸上砸出一个触目惊心的黑点。
“传话国子监。明日辰时,三千太学生齐聚承天门。静坐,死谏!”
“都察院所有御史,备好棺材。明日奉天殿上,若皇上偏袒那暴虐之徒,老夫第一个撞死在盘龙柱上!”
“让天下人都看看,老朱家是怎么逼死读书人的!”
屋里沸腾了。
礼部尚书余??撩袍下跪:“下官附议!誓死捍卫国法!”
“诛杀蓝玉!废黜劣孙!”
一群平时连鸡都不敢杀的文人,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狂热。
他们披着“国法”的外衣,准备把那个唯一的异类生吞活剥。
卯时。雪停了。
天际线翻起一抹死灰色的鱼肚白。
当——
奉天殿前的铜钟被撞响,沉闷的钟声碾过汉白玉广场,向整个金陵城扩散。
百官上朝。
此话一出。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奉天殿?大朝会?
让一个十五岁的皇孙,去对线那群在官场里泡成精的老狐狸?
这哪里是给活路,分明是把人往铡刀底下送!
武将手里的刀能砍脑壳,可砍不断那群文官的笔杆子!
蓝玉急火攻心,厚背砍刀往地上一杵,梗著脖子就要吼:“上位!这不公”
手刚抬起来。
朱允熥五指张开,按住了蓝玉满是黑毛的手臂。
他没说话,只是把右手那把沾满了黑血和肉沫的生锈铜勺,随手往旁边一扔。
朱允熥直视著这位大明开国皇帝,眼神里没有半点惧意。
嘴唇轻启,吐出一个字。
“好。”
风雪停了,金陵城的长街被马蹄子犁成了烂泥塘。
朱元璋两只手揣在袖笼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御辇就在后头跟着,他没坐,也没让人撑伞。
贴身大太监补不花提着气死风灯,腰弯得像只大虾米,在冰面上打着滑,哆哆嗦嗦地跟在后头。
老皇帝走得急,带着一股子没处撒的邪火。
“败家娘们”
朱元璋嘴里咕哝著,猛地抽出手揉了揉左耳朵。
刚才被马皇后那一通拧,到现在还火烧火燎地疼。
嘶——
下手真黑啊。
“当着蓝玉那帮杀才的面,当着大孙的面,就生揪咱的耳朵!”
老朱冲著黑漆漆的夜空喷唾沫星子:“咱不要面子的?起居注里这一笔怎么记?”
补不花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裤裆里。
听万岁爷倒皇后的苦水?嫌命长也不是这么个玩法。
突然,朱元璋脚步骤停。
补不花差点一头撞上龙袍后背,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就要跪水坑里。
老朱压根没理他。
他慢慢转身,隔着重重夜色,眯起那双昏黄却锐利的老眼,望向吕府废墟的方向。
那边的火光还没灭,把半边天都烧成了瘆人的暗红。
老皇帝脸上那股子怕老婆的窝囊劲儿,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两道能刮下人皮的精光。
“下手黑,心肠硬,是个狼崽子。”
“面对咱的试探,不跪地求饶,还敢当面顶回来,一口应下这天大的死局。”
朱元璋咧开嘴、
那是老狼看见小狼终于敢呲牙咬人时的欣慰。
他猛地转回身,步子迈得更稳:
“去,传朕口谕。”
“明早大朝会,宫门落锁。三大营的兵,不准往奉天殿靠近半步!”
“给咱把翰林院、六科、国子监那帮长了嘴的言官,全都放进去。老头子倒要看看,他怎么从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文官嘴里,把这活路蹚出来!”
“蹚不出来,死在那也就死了。”
吕府废墟。
冷风跟刀子似的往残墙里灌。
地上的四十七个京官,这会儿已经没个人样了。
西域活血草的药效还在五脏六腑里疯狗般撕咬。
嗓子早哑了,只能听见骨头摩擦地面的“咯吱”声,和一地的翻滚动静。
蓝玉杵著刀,像尊门神挡在风口,那双熬红的牛眼死死锁在朱允熥身上。
十五岁。
单薄得像张纸。
一身红斗篷被雪水打透了,贴在身上,看着就让人发抖。
朱允熥走到一个破木盆前,里面是刚才剩下的残水,飘着一层白沫。
他卷起袖子,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