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用一床旧席子卷着,挖个坑,埋了。
藕官站在坑边,看着那床席子被土盖住,一点一点看不见了。
芳官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埋完了,慧明说:“回去吧,还有活要干。”
芳官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后山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和一堆新土。
她转回头,继续走。
藕官跟在后面,一声不吭。
回到院子里,芳官蹲下,把手伸进缸里,继续洗衣服。
水还是那么冷。手还是没感觉。
她一下一下搓。
太阳照在背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从前在梨香院的时候,师傅教她们唱戏,说唱戏的人,要会笑,会哭,会生气,会害怕。喜怒哀乐,七情六欲,都要演得像真的。
她那时候学得认真,一板一眼,唱什么像什么。
现在她不会了。
不是因为忘了怎么唱。
是因为那些东西,真的来了。
冷是真的冷,饿是真的饿,死是真的死。
不用演。
她低着头,继续搓衣服。
水溅出来,溅在她脸上。
凉的。
这一年夏天,庵里来了一个新尼姑。
说是从别处来的,路过此地,挂单住几天。
晚上吃饭的时候,那尼姑和芳官坐在一起。
她看了看芳官的手,又看了看芳官的脸,问:“你多大了?”
芳官说:“十六。”
尼姑愣了一下,没再问。
吃完饭,芳官去洗碗。
那尼姑跟过来,站在旁边看着她洗。
“你这手,”尼姑说,“以后不能再碰冷水了。再碰,就废了。”
芳官没抬头。
“废了就废了。”她说。
尼姑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
芳官洗完碗,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听见那尼姑在身后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芳官站住了。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那尼姑。
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我以前是什么样?”
尼姑没说话。
芳官没回头。
她走出门,走进院子里。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她站在月光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肿着,烂着,结着疤,像两块老树皮。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