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 入空门
 另一个声音说:“怪不得。一看就不是好东西。那个芳官,眼睛滴溜溜的,一看就是个狐狸精。”

    芳官站住了。

    她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背对着那些人。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稳:

    “太太也说我是狐狸精。”

    身后没有人说话。

    她端着碗,一步一步走出去。

    外头下雪了。

    细细的雪粒,打在脸上,凉凉的。

    她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灰灰的,什么都看不见。

    她低下头,继续走。

    馒头凉了。菜汤凉了。她端着,走回后院,走进那间小屋。

    藕官在喂蕊官喝水。蕊官靠在墙上,脸白得像纸,眼睛半闭着。

    “吃饭了。”芳官说。

    她把馒头掰开,递给藕官一半,自己留一半。

    她咬了一口馒头。

    硬,凉,硌牙。

    她嚼着,一下,两下,三下。

    咽下去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下了三场大雪。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早上起来要先扫雪,才能走到井边打水。

    芳官扫雪的时候,手是木的,腿是木的,整个人都是木的。

    她一下一下扫,把雪扫到墙角,堆成一堆。

    扫完,她去打水。

    井边结了冰,滑。她小心翼翼地走,一只手拎着桶,一只手扶着墙。

    打完水,她蹲下,把手伸进缸里。

    水冷得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手上。

    她没感觉。

    手早就没感觉了。

    一天,她洗完衣服,站在后院绳边发呆。

    一个小尼姑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你知道吗?”小尼姑说,“荣国府出事了。”

    芳官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事?”

    “听说被抄了。”小尼姑说,“什么王爷带人去的,抓了好多人。宁国府那边,全封了。荣国府这边,也乱成一团。”

    芳官没说话。

    “你们那个宝玉,”小尼姑说,“听说也出事了。不知道是抓走了还是跑了,没人知道。”

    芳官站在那儿,看着绳子上那些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个胖胖的人。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哦。”

    小尼姑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走了。

    芳官继续站着。

    风吹过来,吹在她脸上,凉凉的。

    她想起宝玉给她改名字那天。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怡红院的院子里,亮堂堂的。宝玉站在她面前,笑着说:“芳官这个名字不好,竟改了男名才别致。”

    她问:“改成什么?”

    宝玉想了想,说:“叫雄奴。耶律雄奴。”

    她笑了。

    后来大家叫错了,叫成野驴子。她有点不高兴。宝玉看见了,忙说:“不好不好,再改一个。叫温都里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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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问:“什么意思?”

    宝玉说:“是法语,玻璃的意思。金星玻璃,好不好?”

    她点头,说好。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是真对她好。怕她不高兴,怕她受委屈,怕她被人欺负。

    现在她想,那个人对她好,是因为他在园子里,她是他的丫头。出了园子,他是他,她是她。他出事,她帮不上忙。她出事,他也帮不上忙。

    就这么回事。

    她转过身,往回走。

    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的雪粒,落在她肩上,落在地上,一会儿就化了。

    第二年春天,蕊官死了。

    那天早上,芳官起来,看见藕官坐在蕊官旁边,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蕊官的脸白白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睡着了。

    但胸口不动了。

    芳官站了一会儿,伸手把蕊官的眼睛合上。

    眼皮凉凉的,软软的。

    藕官没动,也没哭。

    芳官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坐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照进屋里,照在蕊官脸上。

    那张脸在阳光里,白得透明,像一张纸。

    后来慧明来了,看了看,说:“死了?埋了吧。”

    她让人把蕊官抬出去,埋在后山。

    没有棺材,没有经,没有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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