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 潇湘竹影
念着我呢?”龄官苦笑,“干娘只惦记我的月钱,班主只惦记我能不能唱戏。至于他他或许会难过一阵,可久了也就忘了。戏子罢了,谁会把戏子当真?”

    这话太痛,痛得黛玉几乎要落下泪来。她想起自己,若是有一日她死了,宝玉会难过多久?一个月?一年?然后呢?娶妻生子,过他的富贵日子,偶尔在某个午后,或许会想起曾经有个林妹妹,爱哭,爱使小性儿,最后病死了。

    仅此而已。

    从梨香院出来,天已经黑了。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紫鹃给她披上斗篷,轻声劝道:“姑娘别太伤心,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命数”黛玉喃喃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无比疲倦。

    是啊,命数。龄官的命数是痴情而死,芳官的命数是张扬而败,那她的命数呢?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她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十

    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时,芳官被撵出了贾府。

    起因是她顶撞了王夫人。王夫人来怡红院查检,看见芳官穿着宝玉的旧衣裳,梳着男孩的发式,在院子里和宝玉追打嬉戏,当场就沉了脸。

    “成何体统!”王夫人呵斥道,“一个戏子,打扮得男不男女不女,还和主子动手动脚,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芳官不服气,顶了一句:“二爷愿意和我玩,夫人凭什么管?”

    就这一句,彻底触怒了王夫人。当天下午,芳官就被两个婆子架着撵了出去,连行李都没让收拾。

    消息传到潇湘馆时,黛玉正在临帖。笔尖一顿,一个“忍”字写废了。

    “听说芳官走的时候又哭又闹,说宝二爷答应过要一辈子护着她的。”紫鹃低声道,“可那时候宝二爷被老爷叫去问功课了,根本不知道。”

    黛玉放下笔,看着纸上那个残缺的“忍”字。忍字心头一把刀,可不忍,又能如何?

    “柳家的呢?可为她求情了?”

    紫鹃摇摇头:“柳家的躲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求情。倒是五儿哭了一场,可一个丫头,说话有什么用。”

    意料之中。黛玉想起芳官在小厨房吃糕的样子,想起柳家的那张殷勤的脸。原来所有的好,都是有价的。价码到了,情分也就断了。

    “她现在去哪儿了?”

    “不知道。听说干娘也不肯收留,许是许是又卖到别处去了吧。”

    又卖到别处。从一个牢笼到另一个牢笼,从一场戏到另一场戏。芳官的人生,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那晚黛玉又失眠了。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雪花无声地落下,覆盖了园子里的一切痕迹,仿佛那些欢笑、那些眼泪、那些鲜活的生命,都不曾存在过。

    她想起龄官,想起芳官,想起自己。三个不同的女子,却有着相似的处境——无依无靠,身如浮萍。得宠时万众捧月,失宠时无人问津。而那些所谓的宠爱,又是多么脆弱,一阵风、一句话,就能吹得烟消云散。

    “姑娘,”紫鹃拿着披风过来,“仔细冻着。”

    黛玉转过身,看着紫鹃担忧的脸,忽然问:“紫鹃,若有一日老太太不在了,我该怎么办?”

    紫鹃吓了一跳:“姑娘怎么忽然说这个!”

    “你回答我。”

    紫鹃的眼圈红了:“姑娘别胡思乱想。老太太身子硬朗着呢,再说再说还有宝二爷”

    “宝玉”黛玉苦笑,“他自己的前程尚且不由己,又能护我多久?”

    这话太重,重得紫鹃接不住。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风雪呼啸。

    许久,黛玉才轻声道:“去睡吧。我累了。”

    可她知道自己睡不着。今夜不能,明夜也不能。只要还活在这深宅大院里,只要还顶着“林姑娘”这个身份,她就永远无法安睡。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个荣国府。那些雕梁画栋,那些曲径回廊,那些欢声笑语,都被一片纯白掩埋。可黛玉知道,雪终会化,化雪之后,底下的一切都不会改变。

    龄官还在病着,芳官已经走了,而她,还要继续走下去。在这风刀霜剑中,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窗外,雪落无声。

    窗内,烛泪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