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看似毫不起眼,甚至入不了那些朱紫高官眼的民生百態,却被陆言带著,完完整整地呈现在了皇太子的眼前。
朱厚照此刻才算真正明白了普通百姓的身不由己与万般无奈,宝钞带来的祸患,由此可见一斑。
其实大明朝最初发行宝钞的本意,自然是好的,弘治朝的百官们想要维护宝钞公信力的初衷,也同样是好的。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紕漏,恐怕就连大明朝的那些高官重臣,也未必能说得清楚。
底下当差的小吏们,当然清楚宝钞早已贬值严重,朝廷拨下来的財政款项里,他们把实打实的小平钱都留在了自己的衙门里,用来充抵衙门的日常用度和自己的俸禄开支,反倒把那贬值飞快的宝钞,名正言顺地发给了干活的百姓。
只因为这是大明朝的律法明文规定的,百姓不得拒收宝钞,到最后,只能含著眼泪吞下所有苦果的,还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陆言看著满脸羞赧与愧疚的朱厚照,开口问道:“现在你知道,为什么百姓们都不愿意接官府的活了吗?”
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背后折射出来的问题,却大得惊人。
漕运码头这里尚且是这个样子,若是工部招標大型的工程项目,哪个百姓敢接朝廷的活?哪个商人敢承接朝廷的工程项目?
朱厚照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一般,低声道:“我明白了。”
每一项政令从上到下推行下去,总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漏洞,朝廷的百官们,不能只想著制定政令,却从不去看看政令落地的实际情况。
哪怕是初衷再好的政令,真正下发推行之后,老百姓能不能满意、日子能不能过好,从来都是检验这项政令好坏的最终標准。
“言弟,你会不会对这朝廷,特別失望啊?”
朱厚照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不知道是为什么,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朱厚照越来越看重陆言的想法,也越来越在意这个国家的兴衰与好坏。
他身上的责任心越来越重,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贪玩胡闹的皇太子了。
陆言拖著这样一副病弱的身躯,尚且还在关注著民间的疾苦百態,关注著大明的江山社稷,一心盼著大明的江山能越来越好。
他这个未来要执掌天下的一国之君,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关注、不去上心呢?
朱厚照也慢慢发现,原来儘自己所能,为百姓做些好事、做些实事,竟然也能带来这样满满的成就感。
当然,这对他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力所能及的分外事,而是他本该做好的分內之事。
等將来言弟的身子好了,我一定要把他提拔进內阁做大学士,让他当大明的首辅。
有言弟在身边辅佐,北边的那些韃靼杂鱼,东南的那些倭寇跳樑小丑,还能算是什么事吗?
朱厚照的心里,一瞬间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很多。
陆言笑著摇了摇头,开口道:“怎么会失望呢?若是朝廷从根上就不顾百姓的死活,那我自然会失望。”
“可如今咱们的大明天子,正在励精图治地打理朝政,前朝留下来的一堆烂摊子,全压在天子一个人身上处理,这国家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平心而论,成化皇帝朱见深给弘治帝朱佑樘留下来的烂摊子,实在是太烂、太大了。
到了成化末年,朱见深几乎已经完全不理朝政,万贵妃一手把持后宫权柄,她的亲信爪牙遍布內阁与六部各处。
內阁与六部形同虚设、毫无作为,大明朝廷的官僚体系尾大不掉,底下贪腐成风、欺压百姓的事情多如牛毛,山东、河南等地的民变接连不断,西南的土司屡屡起兵攻打汉官,北疆的韃靼每次入寇边关,都会有上千名百姓和士兵惨死。
朝廷欠著九边的军费一欠再欠,国库亏空到极致,只能拿天下官吏的俸禄去拆东墙补西墙,勉强凑齐九边的军餉。
官吏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地方衙门就没有银钱养活底下的胥吏差役,到最后,只能想方设法从老百姓的身上剋扣盘剥。
这一连串的事情,表面上看是底下的官僚在欺压百姓,可追根溯源,根子还是从皇宫里生出来的。
天子是整个国家机器运转的核心推动力,天子若是没有能力,或是懒政怠政,这国家怎么可能运转得好呢?
可就是在这样一个千疮百孔、江河日下的烂摊子面前,朱佑樘接下了大明的万里江山。
他用了整整十五年的时间,硬生生扭转了成化末年的颓败困境,把欠下的九边军费和百官俸禄,一分不少地全部还清了。
史书上对明孝宗的评价极高,高到了极致,可其实只有真正经歷过成化、弘治两朝的人,才能切身体会到朱佑樘的伟大之处!
陆言意味深长地看著朱厚照,缓缓开口道:“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