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从外面端了一壶加了冰块的凉白开递到朱厚照面前,开口道:“觉得闷得慌就喝两口,在里面待久了很容易口乾舌燥的。”
还是自家兄弟靠谱,什么事都想得这么周全。
他这会儿確实闷得口乾舌燥,可浑身上下却透著说不出的舒坦,一杯冰水下肚,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尽数舒展开了。
这简直是顶破天的享受啊!
人人都说皇家子弟最会寻欢作乐、享受生活,可跟言弟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陆言没有跟著进桑拿房,他走到后院那棵大榕树下,在石桌旁坐了下来,把这两天在市集里走访收集到的资料,一一整理撰写清楚。
就比如会通河码头上的扛活长工,一天下来能挣到一百到五百文钱不等。
这些人里,有些是官府雇来的长工,有些是私人商户雇的,可百姓们反倒更愿意去私人商户那里找活干,哪怕那边给的工钱还要更低一些。
再比如那些没什么手艺傍身的百姓,除了种地之外,还会去做打更的更夫,或是去富贵人家打理污秽杂物之类的活计。
这些卖力气的苦活,工钱给得更低,可没什么手艺的普通百姓,能做的也只有这些活计了。
朱厚照已经舒舒服服地从桑拿房里出来了,穿戴整齐之后,端著一杯热茶走到了陆言的身边。
若是有旁人看到,堂堂皇太子殿下竟然亲自给人端茶倒水,怕是下巴都要惊掉在地上。
可陆言却半点没有受宠若惊的样子,在他心里,他和朱厚照从来都是平等的,他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言弟,你在写什么呢?是不是渴了,来喝口热茶,我没给你加冰,你这身子还是少碰冰水的好。”
朱厚照清楚陆言有肺癆的病根,半点不敢让他碰寒凉的冰水。
“嗯。”
陆言点了点头,指了指身旁的石凳开口道:“你坐下说。”
“好。”
朱厚照坐下之后,陆言才把这些日子统计整理出来的东西,递到他面前给他看。
朱厚照认认真真地看著、学著,心里慢慢对市井百姓的日常生计、收入来源、日常开销,有了最直观的认知和了解。
可朱厚照还是满脸不解地开口问道:“言弟,为什么这些河工们都不愿意接官府的活,官府明明给的价钱更高,他们反倒要去选私人的活计呢?”
陆言沉吟了片刻,开口道:“很多事情,就算我说给你听,你也未必有真切的感受,我带你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好啊好啊。”
朱厚照平日里最喜欢到处閒逛溜达,陆言却恰恰相反,若非必要,他很少愿意出门,可教导皇太子这件事事关重大,所以也就跟著一起出去了。
两个人一路走得慢悠悠的,陆言偶尔会跟街边商铺里相熟的人打声招呼,邻里们也总会回给他一个和善的笑容。
那是一种打从心底里露出来的真诚笑意,朱厚照也见多了对著自己满脸堆笑的人,可那些笑容全都是装出来的虚偽模样,他心里很是羡慕陆言,同时也清楚,这都是陆言自身的人格魅力换来的。
两个人一路走到了码头。
正好撞见漕运衙门的小吏们正在给苦力们发工钱。
朱厚照看清眼前的场景,脸瞬间就红了,他终於彻底明白,为什么百姓们寧愿接私人的活,也不肯去做官府的差事了。
会通河的码头边上,漕运的船只横七竖八地泊在水面上,大大小小的舰舸首尾相连,一眼望不到头,场面蔚为壮观。
大明朝的內陆河运体系已经发展得十分成熟,靠著水路漕运能换来的收益极为丰厚。
码头之上,穿著粗布短衫的精壮汉子比比皆是,数都数不过来。
一旁的凉棚底下,穿著一身皂服的吏目,正挨个给干活的百姓们发工钱。
可他们发出去的,既不是白花花的银子,更不是通行的洪武通宝,而是一张张的大明宝钞。
辛辛苦苦干了一天活的苦力们,低声祈求著官府能不能给他们发小平钱,却被官府拿“民间不得私自拒收宝钞”的规矩,一口回绝了。
这些底层的苦力百姓,只能无奈地摇著头唉声嘆气,不情不愿地接过了这贬值飞快的宝钞。
票面价值三百文的宝钞,是他们辛辛苦苦一天换来的血汗钱,可要是折换成小平钱,最多也就只能当二折三折来算。
换句话说,他们拿著这宝钞,实际能换到的小平钱,也就只有六十文到九十文而已,有时候甚至还换不到这么多。
朱厚照的脸,瞬间因为羞愧涨得通红。
这些当差的小吏,是他朱家朝廷的吏,这漕运衙门,也是他朱家天下的衙门,他们照著朝廷律法执行,半点没有错处,可最后只能无奈嘆气、吞下苦果的,却只有平头老百姓。
天下间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