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八章掀翻桌子
女儿的时候,王桂兰听说是个丫头,在产房外面就哭上了:“我的天爷啊,我李家要断后了啊!”李德厚站在旁边,脸拉得像苦瓜,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生二女儿的时候更惨。张秀兰难产,在产房里折腾了一天一夜,疼得死去活来。好不容易生下来,护士出来报喜说是个女孩,王桂兰转身就走,连看都没看一眼。李德厚跟着他妈走了,把张秀兰一个人丢在医院里。后来是隔壁床的产妇家属看不过去,给张秀兰倒了一杯水。

    月子里,王桂兰一天好脸色都没给过张秀兰。“生丫头片子还坐什么月子,”她说,“我生德厚的时候,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张秀兰躺在床上,奶水不够,孩子饿得哇哇哭,她想让李德厚去镇上买罐奶粉,李德厚说:“问我妈要钱去。”问王桂兰要钱,王桂兰说:“丫头片子喝什么奶粉,米汤就够了。”

    张秀兰抱着孩子,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孩子脸上。

    从那以后,王桂兰的嘴就没饶过她。“没用的东西,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赔钱货,生了一窝赔钱货”“我李家的香火就断在你手里了”。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天到晚扎在张秀兰心上。

    张秀兰不是没想过离婚。大女儿五岁那年,她实在受不了了,收拾了几件衣服,抱着孩子要走。李德厚拦住她,跪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秀兰,你不能走,你走了我怎么办?我妈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她就是嘴不好,心不坏。你忍忍,等孩子大了就好了。”

    张秀兰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心里又气又疼。气的是他窝囊,疼的是他可怜。她心软了,把衣服放回去,又留下来。

    那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个决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过去。张秀兰像一头蒙着眼睛拉磨的驴,转啊转,转了一年又一年,从二十多岁转到三十多岁,从三十多岁转到四十多岁,转到腰弯了,手粗了,头发白了,眼睛也花了。

    她每天的时间表比工厂的流水线还精确。五点起床,生火做饭,六点叫婆婆和老公起床,七点伺候他们吃完饭洗完碗,八点送两个女儿上学,九点回来洗衣服打扫卫生,十一点做午饭,下午一点收拾厨房,两点去地里干活,五点接女儿放学,六点做晚饭,七点洗碗,八点辅导孩子作业,九点洗衣服收衣服,十点才能躺下。

    躺下了也不得安宁。王桂兰夜里要喝水,要上厕所,要这要那,一晚上能叫张秀兰七八次。张秀兰刚睡着就被叫醒,刚睡着就被叫醒,久而久之,她的神经衰弱了,稍微有点响动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腰疼得直不起来,手指关节肿得变形,膝盖疼得上下楼都费劲。有一年冬天,她在院子里洗衣服,手冻得通红,裂了好几个口子,血珠子往外冒。李雪看见了,心疼得直哭,说妈你别洗了等我回来洗。张秀兰说没事,妈皮糙肉厚,不疼。

    她是真的不觉得疼了。疼了二十六年,早就麻木了。

    真正让她疼的,是心。

    有一年她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浑身烧得像火炭。她躺在床上起不来,让李德厚去做顿饭。李德厚去厨房转了一圈,回来跟她说:“我妈说让你起来做,她吃不惯我做的饭。”张秀兰烧得迷迷糊糊,硬撑着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厨房,手抖得连锅都端不稳,一锅热水泼在脚上,烫了一脚的泡。

    李德厚看见了,说了一句:“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然后去喊他妈了。

    张秀兰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脚上的水泡,突然笑了。她想起自己当年为什么嫁给李德厚——因为他老实,不打老婆。现在想想,不打老婆的男人多了去了,可像他这样的,还不如打老婆的。打老婆的起码还知道生气,他连生气都懒得生气,他就是个空壳子,里面装的都是他妈的话。

    她的两个女儿一天天长大了。大女儿李雪考上了大学,小女儿李雨也考上了大专,都在城里找了工作,不用再回这个家了。张秀兰心里稍微好受了些,她觉得自己的苦没白吃,至少两个孩子都出息了。

    她开始偷偷攒钱。不是王桂兰给她的,王桂兰不会给她一分钱。是她自己在院子里种菜,拿到镇上去卖,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有时候帮人家做针线活,纳鞋底,绣花,挣个三块五块的。攒了二十六年,攒了二十万块钱。

    这是她给自己攒的养老钱。她想,等自己老了,干不动了,婆婆和老公不养她,她就靠这二十万过日子。她把这笔钱存在镇上的信用社里,存折藏在自己贴身的内衣口袋里,谁都不知道。

    她以为没人知道。

    今年春天,三月里,桃花开了。张秀兰的弟弟张建国从外地回来,专程来看她。张建国是张秀兰一手带大的,小时候姐姐把好吃的都省给他,供他读书,他心里一直记着姐姐的好。他在外面做小生意,日子过得还行,这次回来,带了不少东西来看姐姐。

    张秀兰很高兴。她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炖了一只鸡,红烧了一条鱼,炒了好几个菜,还特意买了瓶好酒。她想让弟弟看看,她在婆家过得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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