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闹。大过年的。一家人在一块儿。为了一块羊排闹起来,像什么样子。以后怎么相处。婆婆会怎么想。妯娌会怎么看。丈夫会多为难。别人会说她不懂事、不大气、不孝顺。
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飞快地转,最后只剩下一个——忍。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她伸出筷子,自己从盘子里夹了一块羊排——那盘羊排已经快被夹完了,剩下的大多是骨头多肉少的边角料。她夹了一块小的,放进碗里,低头吃了起来。
羊肉确实做得好,软烂入味,咸鲜适中,肥而不腻。她嚼着那块羊排,觉得味道很好,可不知道为什么,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嫂子,你怎么不吃菜啊?”周芷柔忽然注意到她,笑着问了一句。
苏晚抬起头,也笑了笑:“吃呢,一直在吃。”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什么很硬的东西。
李桂兰这时候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看了一眼苏晚的碗,又看了一眼那盘快见底的羊排,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夹别的菜了。
苏晚把那一小块羊排吃完了,又吃了些别的菜,喝了半碗汤,吃完了碗里的饭。她和大家一起举杯,一起说新年快乐,一起看春晚,一起守岁。她笑得跟平时一样,说话跟平时一样,做事情跟平时一样。没有人发现任何异常。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顿饭她是怎么吃完的。每一口都像是嚼着一团棉花,咽下去的不是食物,是委屈。
夜深了,鞭炮声渐渐稀疏。孩子们都睡了,陈明辉喝了不少酒,歪在床上打呼噜。苏晚一个人坐在炕沿上,窗户上的霜花挡住了外面的夜色。她掏出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她刷了一会儿朋友圈,看到周芷柔发了一条动态,配了九张图——年夜饭的全景、那盘羊排的特写、一家人碰杯的瞬间、孩子们的笑脸,还有一张她和婆婆的合影。婆婆搂着周芷柔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文案写着:“回家过年,妈妈的味道,最抚凡人心。感恩”
苏晚盯着那张合影看了很久。婆婆搂着周芷柔的那只手,今天也帮她系过围裙的带子。那只手给所有人夹了菜,唯独没有给她夹。
她把手机扣在炕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老房子的天花板是那种灰白色的石灰顶,年久失修,裂了几道缝,墙角有一片水渍的痕迹,像一幅看不懂的地图。
眼泪不知道怎么的就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凉凉的。她想起自己亲妈,想起小时候过年,妈妈总是把最好吃的菜夹到她碗里,堆得冒尖了还不停手,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
妈,我嫁了人,就不是你的孩子了吗?
不,苏晚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她不是怨婆婆,婆婆没有义务像亲妈一样对她。她只是难过,难过自己在这个家里,永远是个外人。她做得再多、再好、再努力,也比不上周芷柔一句撒娇的话、一个讨好的笑。
不是她的错,也不是周芷柔的错,更不全是婆婆的错。可就是这种“谁都没错”的局面,才最让人绝望——因为你连怪谁都不知道,只能怪自己不够好,不够讨人喜欢,不够会来事儿,不够……
苏晚擦掉眼泪,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陈明辉的呼噜声在身后响着,匀称而安稳,像一个与她无关的世界。
窗外,远处有人家在放烟花,砰砰砰的闷响透过玻璃传进来,天边亮了又暗,亮了又暗,像是有人在天上开了一扇门,又关上了。
苏晚闭上眼睛,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谁的说话声,是她自己心里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冬天夜里的一阵风:
“明年过年,要不别回来了吧。”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按了下去。不可能不回来的。过年不回家,像什么话。村里人会怎么说。婆婆会怎么想。陈明辉也不会同意的。
可她就是忍不住想,如果可以不回来,该多好。
不用看那些眼色,不用比那些长短,不用在饭桌上端着一碗白米饭等人给自己夹一块羊排,然后发现根本没有人记得她。
不用在别人阖家团圆的年夜饭上,一个人把委屈咽下去,咽得喉咙发疼。
凌晨一点多,苏晚还是没睡着。她起身披了件棉袄,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院子里很冷,月光白惨惨地铺在地上,像一层薄霜。厨房的灯还亮着,李桂兰在收拾灶台,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苏晚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妈,我来帮你。”
李桂兰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那么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