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千年未有之变局(二)
    “千百年来,王朝兴衰更替,逃不开『饱』『暖』二字。百姓丰衣足食,安居乐业,必是王朝鼎盛之时;反之,饿殍遍地,则离亡国不远。”

    “便如离我们最近的元末,华夏大地上赤地千里,饿殍枕藉,宛如人间炼狱。洪武帝当年若非实在没了活路,又岂会投身红巾军?但凡有一口热饭吃,他老人家也不至於走上造反之路。”

    提及老父亲那段波澜壮阔的“创业史”,朱棣的神情瞬间变得凝重肃穆。这段故事他从垂髫之年听到现在,耳朵里的茧子怕是比城墙还厚,其中的血腥与艰辛,他比谁都清楚。

    陈雍稍作停顿,目光变得锐利:“底层逻辑讲透了,那我再问你,导致蒙元那般庞然大物最终崩塌的根本原因,究竟为何?”

    一提到这茬,朱棣身上那股儒雅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冽杀气,沙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石桌上,震得碗碟乱颤。

    “元狗暴政,简直不当人子!视我汉人如猪狗,任意奴役!”

    “那朝廷更是朝令夕改,法度废弛,贪官污吏多如牛毛,敲骨吸髓,加上那帮人淫乐无度,只知享受,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这等朝代,它不亡国谁亡国?!”

    陈雍摆了摆手,示意这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稍安勿躁,“你说的这些,皆是蒙元灭国的直接诱因,却非我问的根本缘由。”

    “那还能是个什么劳什子?绕来绕去哪来这么多弯弯绕?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不就四个字么?”

    朱棣一双环眼瞪得如铜铃般大小,鼻孔张合,呼哧呼哧地喷著粗气:

    “韃子——该——死!!”

    “究竟有完没完?若再这般絮叨不休,吾便要归去补个回笼觉了。”

    陈雍单手支颐,指尖轻揉著胀痛的太阳穴,对於眼前这位鲁莽衝动的公子爷,他也是倍感无奈,全然没了脾气。

    此刻陈雍不曾知晓,毕竟此子並非寻常百姓,乃是根正苗红的勛贵之后。

    其父朱元璋乃是提三尺剑定鼎天下的雄主,一生与蒙元血战,对那所谓的“韃子”恨之入骨,这种深入骨髓的家国讎恨,倒也並非不能理解。

    “有完,自然有完……陈先生您且息怒,容我细说,方才我不过是一时义愤填膺,失了分寸,没能管住这张嘴。”

    朱棣闻言,面上顿现窘迫之色,连忙起身,手脚麻利地將案上残羹冷炙归置一旁,又用袖摆仔细拂去碎屑,特意为陈雍腾出一方可供伏案小憩的清净之地。

    这一月有余,朱棣对陈雍之能,早已是五体投地,且不止一次被其折服。

    此人当真是上知天文,下晓地理,仿佛世间万物皆在其算中。

    只有朱棣想不到的詰难,断无陈雍解答不了的疑惑。在朱棣眼中,陈雍的眼界之阔、学识之深,较之朝中那几位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刘伯温、李善长,竟也不遑多让,甚至犹有过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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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须臾,桌面清理停当。

    朱棣微微躬身,极尽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陈雍倒也不再客气,大剌剌地占据了大半张书案,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趴著,掩口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慵懒地开讲道:

    “若要追本溯源,那蒙元之所以失鹿中原,归根结底,非是人祸,实乃天灾。至於你口中那些政令不通、吏治腐败,虽是推波助澜之因,却非亡国之本。”

    “且看那史料记载:至正四年,河南北大旱,饥民相食;隨后济南大水,两淮大疫,紧接著便是铺天盖地的蝗灾、地龙翻身的地震,真可谓是水旱频仍,疫癘横行,饥荒遍地。”

    “那真是举国之內,无处不灾;无岁不荒,蒙元朝廷恰似那赌桌上的老倒霉蛋,喝口凉水都塞牙。”

    “还有一节,切莫小覷了我炎黄子孙骨子里那股子韧劲。正如野草般,只要尚存一线生机,哪怕是啃树皮、食观音土,百姓也绝不会甘心引颈就戮。正是这股求生欲,才让蒙元的残暴统治苟延残喘了近百年之久。”

    “然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却是那场毫无道理可言的——极寒天灾!!”

    陈雍说到此处,猛地偏过头,目光如炬,直视著一脸错愕的朱棣,语调陡然转厉:

    “方才吾已言明,自古王朝更迭,虽有万千藉口,实则始终围绕著『饱』『暖』二字。民以食为天,无食则乱;身无寸缕则寒,寒则生变。当这生存的底线被击穿,且同时无法满足之时,便是天下大乱、神器更易之时!”

    “曾几何时,山东、淮北之地,那是水草丰美之所,不知养育了多少代汉家健儿。可如今呢?沃野千里尽被圈为牧马草场,不知何年何月方能復旧?更有无数良田,被那些只知杀戮的牲畜践踏得面目全非。”

    “本就千疮百孔的土地已无田可耕,黎庶食不果腹,偏偏又遭遇了千年难遇的『小冰期』极寒。史载:大德五年,济阳大风雹;滑州、濬州、元城十一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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