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的牙齿(一)
    第一章:风的牙齿

    为了阅者的瀏览和这园中游客的观赏,

    我要写一本《蔷薇园》,

    它的绿叶不会被秋风的手夺走,

    它的新春的欢乐不会被时序的循环变为岁暮的残景。

    ——萨迪,《蔷薇园》

    一

    爆炸的气浪把莎拉从墙角掀翻出去。

    她没有听到爆炸声。

    不是没注意,是耳膜在衝击波到达的瞬间自动关闭了——某种比她意识更古老的本能接管了听觉神经,只留下一片尖锐的、持续不断的耳鸣。她的后背撞在三合板隔墙上,隔墙被撞出一个向內凹陷的弧度,然后把她弹回来。她趴在地上,右脸贴著水泥地。水泥地冰凉。

    她的嘴里全是灰。

    头顶的日光灯管碎了两根,剩下的两根在疯狂闪烁,把走廊照成一种间断的、像老式胶片电影一样的明灭。闪烁的光里,她看到帕拉斯图蹲在对面墙角,嘴在动,在喊什么。莎拉听不见。

    她的耳朵里只有那片尖锐的、像金属刮擦玻璃一样的耳鸣。

    但她的眼睛还能看。

    她看到帕拉斯图的右手在胸前快速比划——战术手语。不是標准教程里的,是他们自己在一周训练中磨合出来的变体。

    帕拉斯图的拇指和食指扣成环形,其余三指伸直,然后手腕向外翻了一下。

    那个意思是:你还能动吗。

    莎拉试著把右手从身下抽出来。

    右手能动。左手撑地,膝盖顶起来。身体听使唤。

    她用左手在胸前回应了一个手势——拇指朝上,四指握拳。能。

    帕拉斯图的嘴又动了。

    这次莎拉读出了唇形:“枪。你的枪。”

    莎拉低头,腰间的训练用步枪还在。

    枪身是蓝色的聚合物材质,比真枪轻了將近三分之一,但重量分布经过了精確配重,握持的手感和真枪几乎一样。专门训练用的枪,不是5.56口径,弹匣里装的是標记弹——9毫米口径,弹头是含萤光染料的软质塑料,击中目標后会破裂,留下硬幣大小的橘红色印记。打在防弹衣上只疼不伤,打在裸露皮肤上会留下一块硬幣大小的淤青。

    莎拉上周在射击训练中被卡维打中过左肩,淤青到现在还没消。

    她把从身下抽出来,检查了枪身。

    枪身完好。弹匣还在。保险在“半自动”位置——和出发时一样。

    她把枪托抵在肩窝,枪口指向走廊深处。

    走廊深处,日光灯闪烁的范围之外,是一片浓稠的、几乎不透明的黑暗。

    爆炸发生在哪里?谁引爆的?是蓝方的ied还是红方自己的破门炸药出了问题?

    她不知道。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跳在耳膜深处擂鼓,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肾上腺素把时间切成碎片。她跪在走廊里,枪口指著黑暗,等著某个东西从黑暗里衝出来。手在抖。不是恐惧,是肾上腺素让骨骼肌不受控制地颤动。她把左手压在护木上,用力往下按,想把抖压下去。

    抖没有停。

    然后她听到声音了。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耳朵里还是一片尖锐的耳鸣——是从骨传导里听到的。

    颅骨接收到声波振动,绕过受损的听觉通路,直接把声音送进了大脑。有人在喊她的代號。

    不是“莎拉”,是“萨巴”。萨巴。萨巴。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坎儿井的水在岩层下面流。

    她听出了那个声音。迪亚科。

    迪亚科从走廊另一端的丁字路口衝出来。

    他的hk417训练步枪抵在肩窝,枪口快速扫过走廊两侧,然后收回来。他穿著和莎拉一样的深灰色作训服,左肩的布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凯夫拉防弹衣的陶瓷插板。插板上嵌著一块弹片——不是真的,是训练用ied的塑料破片,红色的,代表杀伤半径內的致命伤。

    如果那是真的,迪亚科的左臂已经废了。

    他跑到莎拉面前,蹲下来,右手离开护木,在她头盔上拍了一下。

    不是轻拍,是用力拍,像在確认她还活著。

    然后他的嘴动了。

    “卡维中弹了。右腿。標记弹,不致命。但他在二楼走廊被压住了。”

    莎拉的耳鸣退潮了。

    迪亚科的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先是模糊的音节,然后变成可以辨认的单词,然后变成完整的句子。

    “帕拉斯图,你守楼梯口。萨巴,跟我上二楼。鲁兹贝和纳希德已经在上面了,但他们的火力压不住蓝方。”

    莎拉站起来。膝盖在发抖,她强迫自己把重心移到左脚。

    左腿不抖。右腿还在抖。

    她用左手在大腿外侧猛拍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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