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的一应事宜,早在一个月前就紧锣密鼓操办起来。
开宗祠,扫庭院,收祭器,请神主,换桃符。
过年,是一个家族的头等大事,半分马虎不得。
办得好,是门风体面,光耀门楣。
办砸了,就要被城里其他世家戳着脊梁骨,笑话整整一年。
这事,不光周家大奶奶日日盯得紧、催得急,就连周老爷,也时常亲自过问。
前前后后一堆琐事,要一直忙到腊月二十九,才算彻底落定。
也就是今日。
按府里的老规矩,这一天主家都会发善心,给所有家仆放一天假。
遇上家风宽厚的人家,更是会出钱出肉,让忙了一整年的下人们,痛痛快快吃顿带油星的好饭。
去年那碗让石头魂牵梦萦了一整年的红烧肉,就是在这天吃上的。
可今年,却不一样了。
只因周家,有人要满六十花甲。
依照虞国律法,百姓年满六十,便为乡里祥瑞。
按规矩,当地知县需亲自登门探望,以示恩典。
可今日踏上周府门槛的,却不是知县大人。
而是县衙典史——衙门里排第四的人物。
“马典史光临敝府,当真是蓬荜生辉!”
周家家主周正阳,亲自降阶相迎。
周家生意做得再大,也离不开县衙帮衬。
对这些手握权柄的官老爷,他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礼数做足。
这位马典史,是个精瘦干练的中年男人。
十年前,他四十岁中举,稳稳坐上了典史之位。
典史一职,本就执掌一县礼法,分量不轻。
“周家主,听闻贵府有年满六十的长者,我受张知县嘱托,特来探望。”
周正阳闻言,笑得本就不大的眼睛直接眯成了一条缝,连忙躬身回话:
“回典史大人,正是府上的马夫陆安,开春便满六十花甲!”
在这世道,能活到六十岁,那是能直接写进县志的大喜事!
周家不仅能跟着沾光露脸,更是家族福泽深厚、人丁兴旺的象征。
也正因如此,周正阳这些年对陆安向来宽待。
他心里最清楚,他怕的就是陆安熬不到六十,没了这份泼天的体面。
说罢,他连忙侧身引路,毕恭毕敬地将马典史往大堂里请。
随即吩咐管事,立刻去把陆安叫来大堂。
堂堂朝廷命官在此。
就算他年满六十,也断没有让官老爷屈尊去见一个下人的道理。
成何体统!
片刻功夫,陆安便被李管事带至大堂。
抬眼一扫,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与周家老爷同坐主位的,正是县衙的马典史。
他当即躬身,纳头便要行大礼。
马典史却提前摆了摆手,拦住了他。
“年满六十,便不用给本官行礼了,这礼,本官受不住。”
闻言,陆安也不扭捏,径直直起了腰身。
马典史呵呵一笑,开口问道:“你便是陆安?开春便满六十花甲?”
陆安沉声回话:“回大人,正是。”
辖下出了个年满六十的祥瑞。
这一笔,是实打实的硬政绩。
政绩一件一件攒起来,说不定哪天就能往上挪一步,混个主簿当当。
运气再好点,县丞之位,也不是没机会。
至于知县?
他想都不敢想。
他一个寒门出身的书生,能爬到县丞的位置,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烧了高香!
一旁的周正阳,同样满脸堆笑,嘴都快合不拢了。
这事对马典史是政绩。
对他周正阳而言,又何尝不是治家有方的铁证!
周家只用了三十年。
就从一个无人问津的小门小户,一跃成了临溪县首屈一指的大户!
这一切,除了早年周家两兄弟豁出命敢打敢拼,更离不开他周正阳对治家之道的极致看重。
他心里门儿清。
他要的,从来不止于此。
想让周家成为传承百年、甚至千年的世家大族。
家风,就是根!
那些顶级世家出来的家仆,走出去都比小门小户的嫡亲子弟还要体面。
这,就是治家的差距!
也正因如此,他对自家二弟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偏门勾当,打心底里反感。
走歪路捞快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大堂上,马典史对着陆安一阵嘘寒问暖,满口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