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林知媛把建安下辖的六个县区又跑了一遍。这次不是调研,是部署省管县试点工作。
每到一个县区,她都要开一个座谈会,听县里的同志汇报准备工作,然后提出具体要求。
“省管县改革,不是省里把钱拨下来就完事了。钱下来了,你们要接得住、花得好。接不住,钱趴在账上睡大觉,省里不满意;花不好,项目搞砸了,老百姓不满意。所以,准备工作要做扎实。一是把账算清楚,县里到底缺多少钱、需要多少钱、能花多少钱,心里要有数。二是把项目包装好,不能临时抱佛脚,等钱下来了才想项目,早就晚了。三是把干部培训好,省管县改革怎么搞、钱怎么花、项目怎么管,这些都要培训。干部不会干,再好的政策也是白搭。”
县里的干部们听了,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心里打鼓,但没人敢说二话。
林书记的脾气,他们早就领教过了。这个女人,不好惹。
……
云溪县的风波渐渐平息之后,郑国涛主动约胡步云吃了一顿饭。
地点在省委小食堂的包间里,两个人,四菜一汤,很简单。
郑国涛端起茶杯,跟胡步云碰了一下,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胡步云,目光有些复杂。
“步云书记,云溪县的事,我想了很久。有些话,一直想跟你说,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胡步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你说。”
“省管县改革是我力推的。当初在你办公室拍桌子,我说改革不能怕风险,你说我是一心想证明自己。我当时不服气,觉得您小看我了。现在回想起来,你说得对。我确实太急了。总想着尽快推开、尽快见效,总想着证明给京都看、证明给你看、证明给北川的干部看。结果呢?宣丰县出了问题,云溪县出了问题,南华县退出了试点。虽然你一直在替我兜底,但问题就是问题,推不掉、躲不开。”
郑国涛说到这里,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步云书记,我想跟你道个歉。为我以前的操之过急,为我给您造成的困扰,为我在省管县改革上跟你的那些分歧。”
胡步云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是不是你要上任省委委书记了,这会儿找个话题安慰一下我?”
郑国涛连忙摇头:“那还真没有,你想多了,我觉得咱俩搭班子,合作到这一步,很不容易。咱们也逐渐默契了,我纯粹是想给你道个歉,没别的意思。”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道歉就不必了。工作中有分歧是正常的,没有分歧才不正常。你为了省管县改革付出了很多,北川的干部看到了,老百姓也看到了。虽然出了些问题,但方向是对的,总体上是向好的。这一点,谁也否定不了。”
胡步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语气变得严肃了一些。
“但是,国涛省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什么险都敢冒,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这种性格,在顺风顺水的时候是优点,在遇到挫折的时候就是致命的弱点。省管县改革也好,‘四个北川’建设也好,不可能一帆风顺,总会遇到这样那样的问题。遇到问题不可怕,怕的是你一个人硬扛,扛不住也要扛。你是省长,不是孤胆英雄。你背后有省委,有省政府,有几十个部门,有几百个干部。有问题,大家一起扛。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郑国涛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省管县改革的具体事务,郑国涛说:“步云书记,省管县改革的具体事务,我想以后让海潮同志多操点心。他是常务副省长,分管财政,对省管县改革的情况最熟悉。我在省政府那边,还有其他几项重要的工作要推,精力上可能顾不过来。但是,方向性的问题、重大的决策,我还是会亲自抓的。你看这样行不行?”
胡步云看了他一眼,心里清楚,郑国涛这是在“退”。
不是退让,是退居幕后。他让张海潮多操心省管县改革的具体事务,不是他不重视省管县改革了,是他意识到,在这件事上,他跟胡步云的磨合成本太高了,与其两个人继续较劲,不如换一个人来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