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涛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胡步云,目光有些复杂。
“步云书记,我跟你说句实话。云溪县的问题,我有责任。省管县改革是我力推的,一开始我太急了,总想着尽快推开、尽快见效。第一批宣丰县出了问题,我以为只是干部队伍的问题,整顿一下就好了。第二批云溪县又出了问题,我才意识到,根子不在干部,在制度。配套政策跟不上,换谁去都白搭。”
胡步云看着他,没说话。
“以前有些操之过急,总想着证明自己,总想着在北川干出点成绩来,证明给京都看,证明给您看。”郑国涛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现在想想,有些幼稚了。”
胡步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
“国涛省长,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不是说你说自己‘幼稚’我高兴,而是你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了。省管县改革,方向是对的,这一点我从来没怀疑过。但改革不能光靠热情,得有耐心,得有韧劲,得有配套措施。你以前太急,我有时候也太硬,两个人各唱各的调,下面的同志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听谁的。云溪县的问题,与其说是县里的问题,不如说是省里的问题。省里的意见不统一,下面的工作就没法干。”
这话说得很坦率,郑国涛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步云书记,以后省管县改革的事,你拿方向,我来落实。有不同意见,我们私下沟通,沟通好了再上会。不能再给下面的同志造成困惑了。”
胡步云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行。就这么办。”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省管县改革的具体事务,郑国涛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看着胡步云,欲言又止。
“怎么了?”胡步云问。
“步云书记,我听说……京都那边对北川省委书记的人选,可能很快就要定了。你……应该有信心吧?”
胡步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种事,不是我有信心就能定的。你也知道,我在京都党校学习的时候,有人抓住这个空子上眼药,现在不是我有没有信心的问题,而是应该是京都对我没信心了。不过你放心,组织上怎么安排,我怎么服从。如果组织决定让你上,我百分百支持。”
郑国涛眼里闪过一丝复杂,连连摆手道:“不可能,不可能让我上,我个人认为,你上更合适。”
……
《关于深化省管县财政改革的若干意见》的起草,比预想的要顺利。
张海潮牵头,从省财政厅、省发改委、省编办、省民政厅抽调了十几个精兵强将,在省委招待所的一栋小楼里集中办公,关起门来搞了将近一个月。
草稿拿出来的时候,厚厚一摞,有六十多页。
张海潮自己先看了三遍,又让财政厅、发改委、编办的相关处室分别审核了一遍,修改了几十处,然后才送到胡步云和郑国涛的案头。
胡步云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这份意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意见的核心只有一条——事权与财权同步下放。
具体来说,就是三句话:省里管什么、市里管什么、县里管什么,列得清清楚楚;审批权限怎么下放、管理职能怎么转移、监督责任怎么落实,写得明明白白;人员编制怎么调整、经费保障怎么跟上、过渡期怎么安排,想得周周到到。
胡步云看完,在封面上批了一行字:“原则同意。请国涛省长审阅,并请省政府常务会议讨论通过后,提交省委常委会审定。”
郑国涛看完,在胡步云的批示下面加了一行字:“同意步云书记意见。”
文件在省政府常务会议上讨论的时候,争议不大。
大家都清楚,这是胡步云和郑国涛达成共识之后的产物,反对也没用,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张海潮在会上介绍了意见的主要内容和起草过程,郑国涛补充了几点意见,然后请各位副省长和列席的部门负责人发言。
发言的人不少,但都是“原则同意、个别修改”之类的表态,没有人提出颠覆性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