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肆上任第三天,生产报表上的数字,从百分之十二直接掉到了百分之二点五。
这个数字贴在车间墙上,比谁说什么都管用。
早上开工前,几个老工人路过报表栏的时候,脚步都慢了。
有人多看了两眼,没吭声,转身去了工位。
马德全也看见了。
他站在报表栏前头,手插在工装兜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阵,最后低着头走了。
这两天他干活比以前认真了不止一倍,验收螺栓的时候卡尺量了又量,恨不得拿放大镜贴上去看。
可越认真,越衬出之前那笔烂账有多扎眼。
上午九点刚过,车间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杨厂长走在最前头,后面跟着厂办秘书和工会主席,三个人一路走到产线边上。
车间里正在生产,几个工人抬头看见厂长,手上的动作立刻规矩了。
杨厂长先沿着产线走了一圈,拿起一套刚下线的成品翻了翻,点了点头。
"比上个月的好多了。"
老周跟在旁边,赶紧接话。
"李副主任来了以后,把螺栓的问题一查到底,现在产线稳的很。"
杨厂长嗯了一声,没再往下接。
他环视了一圈车间,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在马德全身上停了两秒。
马德全浑身一僵。
"老周,把人召集一下,我说两句话。"
五分钟后,车间三十多号人站了两排。
李肆站在老周旁边,表情平淡。
马德全缩在人群后面,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杨厂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信纸,展开。
车间安静下来。
"李肆同志工龄不足,提拔速度过快,恐难服众。第三车间老同志众多,新任副主任缺乏威望,不利于生产管理。请求厂党委重新审议任命决定。"
念完了。
他把信折好,目光扫向人群。
"这封信是七位同志,联名递到厂办的。"
"领头签名的是马德全同志。"
马德全的腿软了一下,身子往旁边晃了晃,被边上的人让开半步。
没人扶他。
杨厂长看着他。
"马德全同志,你在这封信里说李肆资历不够。"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车间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第三车间的模具报废问题,积压了多长时间了?"
马德全低着头,声音细的发颤。
"……三个月。"
"三个月。"
杨厂长重复了一遍。
"这三个月里,你在车间里吧?"
"在。"
"你管锻工工序,模具固定螺栓的验收,是你签的字吧?"
"是。"
"模具报废的根源是什么?是螺栓直径超差零点三毫米。对不对?"
马德全没吭声了。
杨厂长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环顾全场。
"这个问题在你们手上压了三个月,没人解决。"
"李肆同志来了,用了多长时间?"
老周在旁边开口了。
"半天。"
两个字落下去,车间里的空气都凝住了。
杨厂长把信揣进上衣口袋,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联名信里说他资历不够。"
"那我想问问——你们资历够,这个问题你们怎么不上?"
"模具报废三个月,厂里亏了两千多块。这笔账算谁的?"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马德全站在那里,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了。
杨厂长最后看向李肆。
"李肆同志,干的不错。第三车间以后就靠你了。"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压了一格。
"厂党委的人事任命,是经过上级审批的。对组织决定有意见,可以通过正当渠道反映。"
"但不是写这种不负责任的联名信。"
"以后谁再说资历不够——先把自己手里的活儿干利索了再开口。"
门被带上了。
车间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马德全站在原地,两条腿发直,旁边几个一块签名的老工人都避开了他的眼神。
李肆走到他面前。
"马师傅,螺栓的事我已经说了不翻旧账。您该干嘛干嘛。"
马德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