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肆在这片地方转了半个多钟头,才算把门牌找准。
这片胡同不好认。
巷子绕来绕去,拐了两道弯,最里头那间矮房才露出来。
门板上的红漆掉了大半,风一吹,木头缝里都透着旧气。
李肆走到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屋里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这回等了好一阵,里头才传来拖鞋蹭地的响动,慢腾腾的,一步一挪。
门开了一条缝。
先露出来半张脸。
老头个子不高,头发白透了,脸上的褶子堆了不少,可那双眼睛还亮着,不糊涂,也不散。
他盯着李肆。
“找谁?”
“师傅,您是陈德厚吗?”
老头没应,手扶着门框,把李肆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你是哪个单位的?”
“轧钢厂的,锻工车间。”
听见锻工车间四个字,陈德厚手上停了一下。
“锻工车间?”
“对。我叫李肆。”
陈德厚把门又拉开一点,还是没让开,先追问了一句。
“你来找我,干什么?”
李肆没往里闯,站在门外先把话挑明。
“陈师傅,我来问一件旧事。”
“跟何大清有关。”
何大清这名字一出口,陈德厚脸上的神色就变了。
不是慌。
是一下子被人扯回老日子里,整个人都愣了愣。
他攥着门把,半天才吐出一句。
“何大清……”
声音发干。
“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跟他儿子住一个院。”
“柱子?”
“对,就是傻柱。”
陈德厚手一松,这才把门彻底打开,往旁边侧了侧身子。
“进来吧。”
屋子不大,东西也不多。
一张方桌,两把木椅,墙上挂着旧镜子,镜框上搭着一条毛巾。
地方小,收拾的倒利索,地面扫的很净,角落里也没多少灰。
陈德厚给他倒了碗热水,自己也在桌边坐下。
“说吧。”
“你到底想问什么?”
李肆捧着碗,热气顶到脸上,他也没绕弯。
“何大清走之前,在厂里给您留过一封信。您还记不记的?”
陈德厚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没马上开口。
先低头看了眼桌面。
过了片刻,他才问。
“谁告诉你的?”
“傻柱自己说的。”
“何大清走之前,跟他提过一句。说以后他要是真过不下去了,可以来找您。”
陈德厚听完,长长吐了口气。
“柱子还记着这事。”
“记着。”
“这孩子。”
老头摇了摇头,嘴往下压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爸走那阵子,他才多大?十来岁出头。”
“当年我也想过去看看他。”
“后来我从厂里退下来,身子骨也不行了,又搬了两回家,跟那边就断了。”
说到这儿,陈德厚抬头看向李肆。
“你特意跑这一趟,不只是来替柱子问句话吧?”
“不是。”
李肆把碗放下。
“陈师傅,我跟您说实话。”
“何大清当年在院里给一个人留了三百块钱,让他照看傻柱。”
“这些年,那笔钱到底有没有花在傻柱身上,现在没人说的清。”
“厂里下周要开厂务会,有些旧账得翻出来对一对。”
“这封信要是真还在,对傻柱很要紧。”
陈德厚盯着他,眼里有防备,也有打量。
“你是什么人?”
“凭什么替柱子出这个头?”
李肆语气没抬,也没退。
“我不是替谁出头。”
“可该摊开的事,总不能一直压着。”
“何大清留下的东西,本来就是给傻柱的。”
“放在您这儿这么多年,已经够久了。”
陈德厚没接话。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外头胡同里偶尔有人走过,脚底踩着碎石,窸窣作响。
风从门缝灌进来,桌角那张旧报纸轻轻动了两下。
过了很久。
陈德厚才慢慢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