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肆转回炉边,把本子重新摊开。
贡献,人数,困难,份额。
那几行字才写下不久,墨迹还没干透。
他提起笔,在角落补了两个字。
厂里。
第二天一早,天色还灰着。
轧钢厂门口已经站了一串人。
工帽,棉袄,饭盒,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
李肆拎着饭盒进门,门卫老高抬头瞅了他一眼。
“你就是李肆?”
“对。”
老高笑了笑。
“最近挺出名啊。”
这话听着轻,可味道不轻。
李肆也跟着笑。
“院里那点破事,传的快。”
老高没往下接,只把登记本推过来。
“进去吧,三车间。”
“行。”
李肆签了字,迈步往里走。
冬天的厂区一股铁锈味,还混着煤烟,风一刮,脸皮都发紧。
他刚到三车间门口,机器声已经顶了出来。
班组长赵长顺站在门边,手背在后头,身板挺着,跟根桩子似的。
他看见李肆,先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你就是李肆?”
“是我。”
“来挺早。”
赵长顺抬了抬下巴。
“不过咱们车间不认嘴,只认手。”
“听说你在院里挺会立规矩。到了这儿,规矩就一条。”
“分你什么活,你就干什么活。”
四周没人接话。
可机台边那些人,耳朵都竖着。
李肆把饭盒放到柜边。
“赵组长,您安排。”
赵长顺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料到他接的这么顺。
“行。”
“那你先去后边,把废油槽清了。”
这话一落,旁边一个瘦高个工人抬了下头,又赶紧低了回去。
后边那两个废油槽,是整个车间最埋汰的活。
油泥厚,味冲,冬天上头结着黑壳,夏天苍蝇乱飞。
平时就算轮,也很少让新人一个人包圆。
李肆问了一句。
“今天就我一个?”
赵长顺盯着他。
“怎么,嫌脏还是嫌累?”
“不是嫌。”
李肆看着他。
“我是问清楚流程!清槽要停哪台机,废油送哪儿,最后谁看活。”
“省的我忙完一圈,回头又说我弄错了地方。”
车间里安静了一下。
赵长顺脸上那点轻慢,收了半分。
站在台边的周师傅哼了一声。
“问的还不少。”
“你先把活干明白,再说流程。”
李肆转头看了那人一眼。
五十来岁,手背全是裂口,袖口乌黑,典型的老师傅。
话不重,架子不小。
李肆没顶回去,只点了点头。
“成!那麻烦周师傅给我指个地儿。”
周师傅盯了他两秒,朝后头一努嘴。
“最里头那两槽。”
“刮干净,装桶,送废料间。”
“地上要是漏一滩,都算你没收拾利索。”
这活不止脏,还碎,还耗人。
摆明了是先给他来一下。
李肆拎起工具,直接往后走。
他这一动,旁边几个人的眼神都跟着飘过去。
有人压着声开口。
“第一天就干这个,够呛。”
“这不是够呛,这是给下马威。”
“谁让他最近名声响。”
“名声响顶什么用,进了车间还不是照样出力。”
声音压的低,李肆全听见了。
他没回头。
油槽在最里头。
盖子刚掀开,一股味直接冲脸。
又酸又腥,呛的人喉咙发堵。
上头浮着一层黑油,底下结着泥,边沿还粘了一圈干壳。
李肆蹲下去,先没急着动刮刀。
他拿铁钩敲了敲槽边,又看了眼排污口,心里先把顺序过了一遍。
先垫木板,防滑。
再摆油桶,省的来回折腾。
最后才下刮刀。
他的动作不快,但稳,一下接一下,没有半点乱。
前头机台边,那个瘦高个工人忍不住朝后看了几眼。
“他还真干啊。”
旁边有人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