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郎挑着一副扁担,两头挂著竹筐,里面装着针线、布头、糖块、火折子之类的零碎玩意儿。
这种走村串户的小贩在乡下很常见,每隔十天半月来一趟,村里的婆娘们最欢迎。
但陈忠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对。
这人手上的茧子位置不对,不像干农活磨的。
茧子在虎口和食指根部,是长期握刀的人才会有。
陈忠前世没摸过刀,但原主的记忆里,族学护院手上的茧子就在这个位置。
货郎三十出头,中等身材,长了一张笑呵呵的圆脸,看上去人畜无害。
他在村口支开了摊子,跟围过来的村民有说有笑,嘴巴甜的很,张口闭口“大姐”“嫂子”“老哥”。
陈忠躲在黄老倌家的院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观察。
货郎卖了一阵东西,开始跟村民闲聊。
聊收成,聊天气,聊隔壁村谁家的牛跑了。
聊著聊著,话题拐了个弯。
“对了,我路上听说永宁那边出了事,死了好多人?你们这边没受影响吧?”
一个婶子接话:“那是城里的事,咱们这穷山窝窝的,谁来影响?”
货郎笑了笑:“也是。不过听说有几个陈家的人跑出来了,官府到处在找,找到了有赏钱。你们村里没来过什么生面孔吧?”
陈忠的头缩回了墙后面。
他的心跳快了几分,但脑子却转的飞快。
这人不是追兵,追兵不会这么大摇大摆。
他也不是普通货郎,普通货郎不会打听这种事。
这人应该是仇家放出来的暗线。
明著用黑衣人搜山,暗地里派这种人走村串户,拿赏钱当诱饵,让乡民帮忙找人。
陈忠在墙根底下蹲了一会儿,理了理思路。
他来了五天,村民们都见过他,知道他是“李家庄逃难来的”。但货郎这一搅和,万一有人多想——
一个之前没见过的孩子,恰好在陈家出事之后出现在村里
不能拿人性去赌。
他必须走。
但得等这个货郎走了再说,现在跑反而会引起注意。
陈忠回到柴房,开始收拾东西。他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
黄老倌给了他一套旧衣服换洗,灶房里有半块冷饼子。
他把饼子揣进怀里,又把柴房角落的一根削尖的木棍拿上。
这是他前两天悄悄削的,说是防蛇用,其实是防人。
八岁的孩子拿根尖木棍能干什么?
扎不死人,但能扎疼。扎疼了就有机会跑。
做完准备,陈忠又去院墙那边看了看。
货郎还在卖货。
但一个细节让陈忠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嘴上在跟婶子们说笑,眼珠子却一直在转,扫过村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扫到黄老倌家的方向时,稍微停了一下。
陈忠缩回来,靠着墙壁坐下。
他在等。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货郎收了摊,挑着担子出村了。往南走的,方向是来时的路。
陈忠又等了一刻钟,确认人走远了,才去找黄老倌。
黄老倌在后院劈柴。
“黄爷爷,我得走了。”
黄老倌手里的斧头停下来,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是李家庄的。”陈忠说,“但我也没骗你,我家确实遭了难,有人要杀我。刚才那个货郎不是卖货的,他在找人。再待下去会连累你。”
黄老倌把斧头插在木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沉默了一会儿。
“我猜到了。”
“啊?”
“李家庄在北边三十里,我年轻时候去过。那边的人说话带卷舌音,你不带,而且你虽然瘦弱,一身气质却不像农家孩子。”
陈忠张了张嘴。
合著这老头一早就看穿了,只是没拆穿。
“那你还收留我?”
黄老官弯腰从柴垛底下掏出一个布包,塞到他手里。打开一看,里面是十几个杂粮饼子和一小包盐。
“你一个娃子,造了什么孽要被人追杀?”黄老倌的声音很平,“老汉我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很多这种事。大户人家遭了祸,跑出来的没几个能活。但你不一样,你这娃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里面有东西。”
陈忠抱着布包,嗓子眼发堵。他想说点什么感谢的话,但怎么组织都觉得苍白。
最后只说了一句:“黄爷爷,以后我会报答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