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单子下面,他极其隐蔽地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千块钱现金。在这个环境里,这比送烟更直接、更有效。
胖主管的余光瞥见信封的厚度,盖章的手瞬间停在了半空中。
他警惕却又极其熟练地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摄像头拍不到死角后,两根手指一捏,将信封顺势抽进了自己的袖口里。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吃惯了这口买路钱。
收了东西,胖主管这才抬起头,仔细打量了沈确一眼。那张原本因为熬夜而暴躁的肥脸上,瞬间挤出了一丝心照不宣的油腻笑容。
“咳……那个,沈强是吧?大龄工啊,这岁数进厂可不容易。不过看你老实巴交的,说吧,想去哪个车间?”胖主管压低声音,语气里多了一丝“人情味”。
“哥,初来乍到的,也不懂规矩。”沈确微微弯下腰,透过窗口,用一种底层人特有的圆滑与讨好语气说道,“听中介说,B栋14线的主板组装白班活儿稍微干净点,不伤身体。我家里还有老娘要养,想去那儿混口饭吃。以后发了工资,肯定忘不了哥的照顾。”
“B-14线?主板白班?”
胖主管拿了钱,办事倒也痛快,但还是好心提醒了一句,“那可是个恒温无尘车间,确实是个肥缺。不过那条线的线长姓王,叫王林。这家伙是个狠角色,脾气大得很,手脚不干净或者干活慢的,天天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你能受得了吗?”
“能!能!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能吃苦,皮糙肉厚不怕骂。”沈确连连点头。
“行吧,看你懂事,给你盖个章。去了机灵点,别给老子惹事。”
“啪!”
一个代表着B栋14线白班的红色印章,重重地盖在了沈确的派遣单上。
上午九点。
经过了敷衍的安全培训,沈确换上了一身从头包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蓝色防静电服,戴上了静电手环和防尘口罩。
他犹如一个毫无存在感、被彻底抹去个人特征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条日夜轰鸣的流水线车间。
……
“都他妈给我手脚麻利点!今天的产能指标是三千片主板!谁要是拖了后腿,完不成指标,全线所有人今晚白干,扣掉两个小时的加班费!”
沈确刚踏入B-14线的防静电隔离门,耳边就传来了一声极其嚣张、刺耳的怒吼。
车间里极其明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松香、助焊剂以及各种电子元器件散发出的化学味道。机器传送带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的“嗡嗡”震动声。
在一条长达五十米、坐着上百号工人的流水线最前端,站着一个穿着红色防静电服(在电子厂,红色代表管理层,蓝色代表普通员工)、手里拿着一块产能记录夹板的男人。
他大概三十出头,身材微胖,眼神中透着一种长期处于底层食物链顶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傲慢与暴戾。
他正指着一个动作稍慢的年轻男工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了对方的护目镜上。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手抖得跟得了帕金森一样!打个螺丝都打不准,连废了两块板子!不想干给老子滚蛋!老子这里不养废物!你这个月的夜班补贴申请,老子给你全部驳回了!下个月全给我拿底薪吃土去!”
那个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年轻男工,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不仅不敢还嘴,反而从流水线旁的静电椅上站起来,连连鞠躬道歉,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王线长,对不起!对不起!我昨晚拉肚子没睡好!我一定快点!求求您别驳回我的夜班申请,我不能没有加班费啊!”
看着眼前这幕赤裸裸的底层职场PUA,沈确的目光,在那红衣男人的胸牌上冷冷地扫过——【B-14线线长:王林】。
这就是那个睡在阿斌床上、肆意享受着别人未婚妻照顾的男人。
沈确被分配到了流水线中段的一个工位上。他机械地接过上一道工序传来的电路板,熟练地用静电镊子将微小的排线卡扣按压上去。这种重复性的机械劳动不需要动脑,却能极大地掩护他的观察。
他那双隐藏在防尘口罩和护目镜后的鹰隼般的眼睛,开始在车间里不动声色地巡视。
“动作快点!新来的,东张西望看什么看!眼睛不想要了?!”
王林不知什么时候巡视到了沈确的身后,用手里的夹板重重地敲了一下沈确面前的工作台,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沈确立刻缩起肩膀,低下头,唯唯诺诺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眼神闪躲,活脱脱就是一个被吓破了胆、不敢反抗的临时工老油条。
“废物。”王林轻蔑地骂了一句,转身背着手,像巡视领地的地主一样走向了流水线的另一端。
上午十点,高强度的流水线作业终于迎来了十五分钟的短暂休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