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到的时候，许曼已经坐在最靠里的一处卡座。
她换了身衣服，米色针织衫配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的妆重新化过，遮住了昨晚的憔悴，但眼底那层没睡好的青黑还是能看出来。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深蓝色文件袋，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
她对面位置上，已经摆好了一杯冰水。
沈确走过去坐下，没碰那杯水，先扫了一眼她。
“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两三个吧，断断续续的。”许曼把文件袋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比电话里更干，“你先看看这个。”
沈确没急着打开，目光落在文件袋侧面用记号笔写的一行小字上：家庭共同资产摘要（2023-2025）。
“你整理的？”
“从家里保险柜拿的，还有一些是最近半年他让我签过字的文件复印件。”许曼抿了抿嘴唇，“我今早回去了一趟，他不在，孩子送我爸妈那儿了。我趁这时间把能翻的都翻出来了。”
沈确这才拉开文件袋的绕线。
里面东西不少，但整理得有条理，分了三沓。
第一沓，是几份房产证、车辆登记证的复印件，以及对应的银行还款记录。两套房子，一套自住，一套投资性小户型；两辆车，一辆奔驰E级（就是昨晚停在君庭地库那辆），一辆许曼平时开的SUV。记录上看，还款正常，没什么明显问题。
第二沓，是近一年的家庭银行流水打印件，重点条目被她用黄色荧光笔画了出来。沈确快速翻过，目光在几笔相对大额的支出上停了停——有两次二十万的转账，收款方名字不同，但附言都写着“项目合作保证金”；还有几笔五万、八万不等的支出，去向是某个投资平台，许曼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他说是朋友带的私募理财产品，年化12%。
第三沓，最薄，也最关键。
是五份需要许曼签字的法律文件复印件。
一份，是三个月前签的“家庭财务授权委托书”，内容是将许曼名下部分理财账户的操作权限，委托给宋志明进行“稳健型投资管理”。
一份，是两个月前签的“共有房屋抵押补充协议”，把他们那套投资房二次抵押的借款额度，从一百万提高到了一百五十万。许曼在旁边用红笔写了个问号，后面跟了一行小字：他说是公司短期周转需要，以家庭资产做担保，利息由公司支付。
一份，是一个月前签的“保险受益人变更申请”，将她自己一份寿险的受益人，从原来的“法定继承人”改成了“宋志明（配偶）单独继承”。这份旁边没写字，但纸张边缘有被用力捏过的皱痕。
一份，是两周前签的“车辆过户委托书”，委托宋志明全权处理她那辆SUV的“出售或抵押事宜”。
最后一份，是沈确最感兴趣的。
一份“咨询顾问服务合同”的最后一页签名页复印件。
甲方是宋志明，乙方是启呈商务咨询有限公司，服务内容栏打印着“企业商务风险规避方案设计与实施”，服务费用总额一百万元，付款方式为“合同签订后支付首期款五十万元，服务中期支付三十万元，服务成果交付后支付尾款二十万元”。服务周期六个月。
甲方签名处，是宋志明龙飞凤舞的签字。
乙方签名处，是一个让沈确眼神微凝的名字——
苏妍。
而文件右下角，还有一行用蓝色圆珠笔手写的小字，字迹娟秀，是许曼的：
“他说是公司聘请的外部顾问，走账需要，让我一起签个字做个见证。2025.10.23”
沈确把这份合同复印件抽出来，平铺在桌面上，手指点了点苏妍的签名，又点了点那行手写字。
“这份合同，他让你‘见证’？”
“对。”许曼声音发紧，“那天他拿回来，说公司要请一个挺贵的商务顾问，走对公账户流程慢，先以个人名义签，公司后面再报销。他说我是他配偶，签个字就当个见证，免得以后说不清。”
“你看了合同全文吗？”
“没有。”许曼摇头，脸色有点白，“他就给了最后一页让我签。前面那些内容……我根本没看到。”
沈确往后靠进椅背，咖啡店里的轻音乐在耳边淌过去，他却觉得空气有点发沉。
这就对了。
那份“首期服务费五十万”的回执，对上了。
苏妍以“高级客户顾问”身份代表启呈公司与宋志明个人签订百万合同，也对上了。
而许曼，在不知合同全貌的情况下，以“见证人”身份签了字。
这里面的门道，瞬间就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