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玻璃幕墙映着一地碎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门童还站在原位，前台还在对着电脑发呆，保安脸上甚至已经重新挂上了那种酒店行业特有的“见事不怪”的麻木表情。
只有许曼不一样。
她刚从那间房里出来，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在冷风里晾着，脸白得吓人，眼睛却红得像要滴血。手里那双高跟鞋还攥着，鞋跟尖上沾了一点墙灰，是刚才砸出去留下的。
沈确没有在酒店门口停太久。
做这行最忌讳的，就是事办完了还站在案发现场感慨人生。
抓奸一结束，后面紧跟着的永远不是抒情，而是收尾、备份、切割风险、确认局势，外加判断这一单还有没有继续往下做的价值。
他带着许曼走出酒店旋转门，一直走到侧门外面那排半明半暗的绿化带边，才停下。
这里离正门有段距离，监控拍得到人，但听不见说话；既不至于马上被宋志明追出来堵住，也不至于在大堂门口继续给人看戏。
“手机给我。”
许曼抬头看他，明显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的手机。”
她怔了两秒，还是从包里翻出来递给他。
沈确接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微信、短信、通话记录和共享定位粗粗扫了一遍。
许曼被他这个动作弄得有些不安：“你看我手机干什么？”
“确认他会不会马上给你发消息，或者有没有别的设备在盯你。”
“啊？”
“你现在脑子不清醒，我得替你看。”沈确头也不抬，拇指飞快地滑动屏幕，“今晚你冲进去之后，宋志明如果够聪明，第一件事不是解释，而是先看你知道多少，看你有没有留后手，再决定下一步怎么演。”
许曼怔怔地看着他，像第一次意识到“捉奸”这件事在这个男人脑子里根本不是情绪爆发，而是一整套流程。
她本来以为冲进去、抓到人、狠狠干一架，这事就算到了头。
可在沈确眼里，刚才那一下，可能只是开始。
“他如果现在给我发消息呢？”许曼问。
“别回。”
“那要是打电话——”
“也别接。”
“为什么？”
沈确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因为你现在只要一开口，就会输。”
许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确把手机还给她，声音依旧没什么波动：“你现在什么状态，你自己清楚。哭过，炸过，看见那一幕了，脑子里一团乱。他要是给你打电话，不管是装可怜、解释、道歉，还是先发脾气，你都顶不住。”
许曼脸色发白，眼神却慢慢从刚才的崩溃转向某种僵硬的清醒。
“那我就什么都不做？”
“对。”沈确把自己的第二部手机拿出来，确认了一遍刚才视频的本地备份和云端备份都已经完成，“今晚你最该做的，就是闭嘴。”
风从绿化带后面吹过来，吹得许曼的头发乱了些。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手指抖了两下，忽然笑了。
那笑很难看，像哭到一半的人硬扯出来的。
“我以前一直觉得，他是那种再怎么样都不至于背着我干这种事的人。”她声音发涩，“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一个人撒谎的时候，真能面不改色。”
沈确把手机揣回口袋，没接这句感慨。
他见过太多这种时刻了。
原配总是在“真相摆到眼前”的第一分钟，最爱说两句话。
一句是：我早该知道。
另一句是：我没想到他真能这样。
这两句话乍听是矛盾的，其实一点都不矛盾。
因为很多时候，人不是没察觉。
只是舍不得相信。
可舍不得相信，不代表真相会因为你舍不得就不存在。
“回家吗？”沈确问。
许曼猛地抬起头，像被针扎了一下。
“回家？”她眼睛瞬间红了，“我现在怎么回家？我孩子还在家，我婆婆也在，我回去要怎么装？！”
她这句话说得很急，像终于找到一个能发泄的出口。
“我现在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我一想到他刚从那女的床上下来还给我打电话，说在公司开会，我就恶心得想吐！”她声音抖得越来越厉害，“你让我回家？我怎么回？！”
沈确看着她，没立刻说话。
这就是抓奸之后最常见的第二场崩溃。
第一场在门口。
第二场在门外。
因为门口那时候，人靠的是火、靠的是冲，等一冲完，火下去一点，真正疼的东西才会慢慢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