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大将长剑从胡琴末端插入，直至没柄，剑身完全没入琴筒之中，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他转头又说了一句：“你胡说八道。”然后慢慢走开，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众人看着他消失在门外的雨帘中——不知什么时候，外面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像牛毛，像花针——一曲忧伤的二胡慢慢响起，呜呜咽咽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叹息，听得人心里一阵阵地发酸。
忽然有人叫道：“你们看，你们看！”众人顺着他手指看向桌上，不由倒吸一口冷气。只见桌上的七只茶杯，已经被平平地削去了一个圈，杯口整整少了一截，断面平整光滑，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一样。每一只都是如此，七只茶杯，七道切口，分毫不差。那被削下来的七个瓷圈，晃悠悠地摆在茶杯旁边，围成一个圆圈，茶杯却一个没倒，连晃都没晃一下。
旁边不知是谁，幸灾乐祸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早告诉你，不要多嘴多舌，遭报应了吧。这位老先生可不是一般人，你那张嘴，差点害了你自己。”那矮胖子脸上早已没了血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旁人说什么，他也听不清了，脑子里只有刚才那道青光在反复地闪。
这时付远山站起来，向门外走去。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那矮胖子见了，以为他也要来教训自己，连忙问道，声音都变了调：“小朋友，刚才那位前辈，是哪位高手？求你告诉我，我回去也好烧香拜拜，求他老人家饶了我这张臭嘴。”
付远山回过头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几分不屑。他说道：“你自己猜啊。”那矮胖子大怒，脸色由白转红，像是被人泼了一盆血，吼道：“你也想欺侮我么？！你算什么东西？”
付远山皱起眉头，心中一动，忽地起了一个心思。那矮胖子话音刚落，只见付远山忽地上前，青光闪动，一柄长剑再次扫向了桌上的七只茶杯。众人刚刚已经被惊骇了一次，此时有了经验，各自跳开，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波及。只听几声几乎不可闻的声响过后——“嗤嗤嗤嗤嗤”——付远山已经将剑收入鞘中，动作干净利落。他摇了摇头，看着桌上的茶杯，叹道：“不好不好，我不如莫师伯。”说完转身走了出去，留下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人。
众人向桌上看去，只见那已经断掉的七只茶杯，竟又有五只少了一圈，杯口又矮了一截，断面同样平整光滑。另外两只却是倒在桌上，茶水洒了一桌，显然是付远山修为不到，力道没有控制好，把杯子碰倒了。但众人看到这等剑法，已是惊骇之极。那五只杯子，每一只都被削得干干净净，杯口的厚度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人喃喃道，声音都在发抖：“这，这二人必定是与莫大先生关系极好的师徒二人。师父的剑法出神入化，徒弟也这么厉害，衡山派真是藏龙卧虎啊。”
另一人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什么莫大先生的朋友？那老者就是莫大先生！‘琴中藏剑，剑发琴音’，刚才那老者从胡琴里抽剑，除了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还有谁能做到？你们都没看出来吗？那老者就是莫大先生本人！”众人听了，纷纷点头，觉得有理。那穿绸衫的中年汉子道：“那这位少侠定然是莫大先生的高徒了。莫大先生自己武功出神入化，连徒弟也是了不起得很。难怪他说你胡说八道——你在人家掌门面前说人家跟师弟不和，这不是找死吗？”
此刻付远山已经追上了莫大先生。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不一会儿就湿了一片。两人在雨中行走，莫大先生没有打伞，也没有躲雨，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在享受这雨的清凉。他拉完了一曲，把胡琴夹在腋下，转头看了付远山一眼，说道：“付贤侄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办。你跟着我，不方便。”
付远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再有三日便是刘师叔金盆洗手之日，莫师伯去么？刘师叔毕竟是衡山派的人，他的金盆洗手大典，您作为掌门，不去恐怕不合适。”
莫大盯着他，目光如刀，看得付远山心里一紧。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我不去。”说完，他转过身，慢慢消失在雨幕之中。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融进了那灰蒙蒙的雨雾里，再也看不见了。只有那胡琴的声音，还在雨中飘着，呜呜咽咽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叹息着什么。
付远山站在雨中，看着莫大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也不擦。他知道，莫大先生不去，不是因为不想去，而是因为不能去。去了，就会让那些谣言更加坐实；不去，至少还能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