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根明又叹了口气，他今天叹的气只怕比过去一年还要多。他喝了口酒，润了润嗓子，说道：“我今天练剑时，却是吓得心惊胆战。我练习基础剑法时，总是不自觉地便会按照那张案几上所记录的剑招练起，因为那转折衔接之处，比起我之前学的不知要美妙多少倍。就像是走一条路，以前的路坑坑洼洼，走起来磕磕绊绊；现在的路平坦宽阔，走起来轻轻松松。你让我选，我当然想走平坦的路。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我练基础剑法的时候按错的练，大不了不练基础剑法就是了。我怕师父看见之后会责罚我，因此不敢再练那七十二式剑法，改练其他的剑术，比如养吾剑、铁线剑式。可是让我惊骇的是，无论我练的是哪一路剑法，那剑招中的奇异之处总是不知不觉地影响着我，让我每一招都不知不觉地发生变化。就像是我脑子里被种下了一颗种子，它已经在发芽了，我越想压它，它长得越快。

    “以师父的脾气，若是发现我剑法如此不伦不类，只怕受些责罚还是轻的，说不定要将我逐出山门……剑宗剑法，果然邪门。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师父说它是邪道了。它真的会让人上瘾，让人不知不觉就走上了另一条路。”

    他苦恼不已，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苦瓜。可是付远山听到他练其他剑术时，也能够将那基础剑法融入其中，却不禁面露喜色。他想起前两月自己还和令狐冲玩笑过华山的“气剑之争”，说令狐冲是剑宗，自己是气宗，没想到今天却是看见了一个货真价实受到剑宗“蛊惑”的气宗弟子。高根明这个老实人，居然成了剑宗理念的实践者，这真是莫大的讽刺。

    付远山道，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剑宗气宗，都是我华山分支，都是华山派的传承。你又何必如此烦恼？难道你没有发现，这些日子你的剑法大有进益吗？你刚才使的那几招，虽然跟师父教的不一样，可威力不但没有减小，反而更大了。衔接也更流畅了，变化也更丰富了。”

    高根明苦笑道，那笑容里有无奈，有自嘲：“这点进步，不要也罢。我又不求什么天下第一，要那么好的剑法做什么？我只想在华山派安安稳稳地待着，每天练练剑，喝喝酒，不被师父骂，不被师娘罚，就心满意足了。什么剑宗气宗，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受这份罪？”

    付远山哭笑不得，摇了摇头。他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天空。阳光正好，白云悠悠，山风轻拂。他转过身来，看着高根明，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讲课的味道：“文人学字，从横竖撇捺折做起，横有横的写法，竖有竖的写法，撇有撇的写法，捺有捺的写法。任你再复杂的字，也逃不出这五笔的窠臼。而我们武人学剑，最为关键的却是入门时所学的基础剑法。一个门派的剑术不论如何变幻，也终究是由这基础剑法拆解组合而成。养吾剑也好，希夷剑也好，朝阳一气剑也好，说到底，都是从那七十二式基础剑法里化出来的。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你看的这路剑法，能够在无形中影响你学过的其他剑术，可见他绝非是游戏之作，而是精通本门剑术的前辈所刻。不是随随便便刻着玩的，是有心人故意留下的。”

    高根明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固执：“就算是前辈，只怕也是剑宗前辈。气宗的前辈，不会刻这种东西。”

    付远山苦笑道，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妥协：“你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去追究究竟是谁刻了这路剑法，是剑宗还是气宗，是好人还是坏人。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想想，怎么能够不让师父发现你误入‘剑宗邪道’的事情。这才是当务之急。其他的，以后再说。”

    高根明道，眼睛里燃起了一丝希望：“这就是我上山来找你的目的了。你比我聪明，你给我想个办法，究竟怎么样才能够瞒过去？怎么样才能在师父面前使出‘正确’的剑法？”

    付远山想了想，说道：“既然你已经到了不自觉就会受到影响的地步，那为了摆脱这种影响，你练剑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慢到你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去想‘师父教的是怎么做的’，而不是‘我想怎么做’。慢到你有足够的时间去纠正自己的动作，而不是让身体自己去做决定。这样或许能够使出‘正确’的剑法。”

    高根明苦笑道，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那师父还不把我骂死？他老人家最看不惯练剑慢吞吞的，说‘剑者，锋也，不快何以为锋’。我要是慢得像老太太走路，他非得罚我重练一百遍不可。”

    付远山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骂不死你的。骂几句又不会少块肉，罚你扫地抄书，也不过是几天的事。只要你能够躲过这一劫，不被师父发现你已经受了‘剑宗’的影响，你就偷着笑吧。比起被逐出师门，挨几句骂算什么？”

    高根明叹气道，那声叹息里有认命，有无奈：“我总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办法。不过，也只好如此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平日里只听过师父说华山剑宗是邪道，没有想到剑宗竟然这么邪门，看来不把这些剑法完全忘掉，我是永远也别想安安心心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