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远山对老头的没心没肺佩服不已。刚才还为了几文钱在地上挣扎,现在怀里揣着银子,倒头就能睡着,这份随遇而安的功夫,他自问做不到。他正感慨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茶棚的另一角,忽然发现几个面目不善的人正凑在一起,鬼鬼祟祟地低声说着什么,眼睛不时地往老者的方向瞟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贪婪,几分算计。付远山看了看他们身上的衣着打扮——短褂绑腿,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脚上蹬着薄底快靴,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估计是不知哪儿来的武林人士,也许是路过衡阳的散客,也许是哪个小帮派的喽啰。他摇了摇头,心里直犯嘀咕:没出息,这点银子,你们也能看得上?一块碎银子而已,至于吗?就算你们抢了去,又能花几天?
那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又吹了大约半个时辰,故事讲到了大将军凯旋回朝、皇帝亲自出城迎接的高潮处,却戛然而止。他意犹未尽地收起折扇,用扇子拍了拍手掌,笑眯眯地对着台下说了一句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话:“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然后那姑娘又端着盘子上来了,不过这一回给钱的人就少了很多,大都是之前没有给过的,或者是新进来听书的客人。老客们已经掏过一次了,不会再掏第二次,这是规矩。说书人向底下的客人们环着打了个揖,笑容满面,嘴里说着“多谢各位爷捧场”,这才下了台去。那姑娘将钱袋和铜盘递给他,自己却又上了台,站到了台中央。
付远山眼见说书先生从一扇小门入了后堂,心里纳闷:这负责收钱的姑娘不跟着下去,又上台来做什么?难道她还要表演什么节目?正疑惑间,一阵极苍凉的二胡声响起,那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叹息,听得人心里一阵发酸。姑娘轻启朱唇,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曲来。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黄莺出谷,可那曲调却是悲悲切切的,唱的似乎是一个女子在等待远行的夫君,等了三年又三年,等得花开花谢,等得青丝变白发,却始终不见人归。
付远山脸一苦,心里暗叫一声“倒霉”。他对这戏曲实在是听不习惯,一来是唱词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字眼,什么“妾”“君”“奴家”“郎君”的,听着就头大;二来是那拖腔拖调,一个字能唱半天,急死个人。可又听了一会儿,他渐渐发现,那姑娘唱什么虽然全然不懂,但声音悦耳动听,像是山间的清泉流过石头,叮叮咚咚的,倒也并不让人难受。细细听去,伴奏那二胡声苍凉悠远,骨子里透出一股悲苦之意,像是在讲述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故事里有离别,有思念,有等不到的归人,有回不去的故乡。竟然大有味道,让人不知不觉就沉浸了进去。
付远山眼睛一扫,忽然愣住了。他愕然发现,拉二胡伴奏的竟然是刚刚那个靠在台子下打盹的迷糊老头!只是他现在虽然依然靠在台子下面,姿势跟刚才差不多,半躺半坐的,可却是认认真真地拉着二胡,眼睛轻轻闭着,遮住了那两眼的浑浊光芒。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着,动作虽然不快,却极为精准,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他脸上的表情也不再是刚才那副茫然麻木的样子,而是变得专注而深沉,仿佛整个人的灵魂都融进了那苍凉的琴声里。看上去,竟然还有几分高人风范,像是一个隐居闹市的世外高人,大隐隐于市的那种。
付远山恍然大悟,原来是个有正当职业的乐师,不是他以为的流浪汉。他在心里自嘲道:我以为是店小二没注意,让丐帮兄弟混进来了呢。看来是我想多了,这老头是茶棚请来的,有固定收入的,虽然那收入大概也高不到哪里去。
姑娘唱完一段之后,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像是变戏法似的,从背后又掏出一个铜盘。那铜盘跟刚才说书先生用的那个一模一样,黄澄澄的,擦得锃亮。付远山暗暗称奇,明明刚刚看见她将这玩意儿交给了那说书之人,怎么她又掏出一个来?她身上一共就那么大地方,刚才也没见她腰间鼓鼓囊囊的,倒不知道她把这东西藏在了哪里。也许是藏在袖子里,也许是背后系了根绳子挂在腰上,反正他看不出来。
底下客人纷纷解囊,往台上扔钱。也有几个无赖似的客人,坐在靠前的位置,大声调笑着,说姑娘长得好看、皮肤白嫩、声音甜得像蜜糖之类的话。那姑娘脸皮子挺薄,除了唱曲之外本来就一句话没说,低着头,红着脸,眼睛盯着脚尖,不敢看台下。听到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