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他才低声自语道:“‘太岳三青峰’,你们能死在师父的得意剑招下,真算是便宜了你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骄傲,有感慨,还有一种隐隐的、对于逝去之人的怀念。他想起了来福叔,想起了那张被鲜血浸透的黄土,想起了那个用双手握住刀刃、至死都没有松开的憨厚男人。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一脸忐忑的赖三,语气恢复了平静:“还有什么,你继续说。把你记得的、看到的、听到的,全都说出来,一件也不要落下。”
赖三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既像是解脱,又像是茫然。他低声说道:“差不多没有了。我们当时吓破了胆,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山寨。可是等了十几天,也不见有任何人回来,山寨里空空荡荡的,往日的热闹全没了,只剩下我们几个留守的小喽啰。后来大家商量了一下,觉得大势已去,就各自散了,各奔东西。我也不敢再回原来的地方,就到处流窜,靠着偷鸡摸狗过日子。”
付远山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当年下山的人当中,武功好、长得又有特征的人有哪些?你仔细想想,一个也不要漏掉。”
赖三疑惑地看着他,显然不太明白“特征”是什么意思:“什么?”
“就是长得与众不同的——比如说特别高、特别矮、特别胖、特别瘦,或者脸上有什么明显标记的。”付远山耐着性子解释道。
赖三仔细地回忆了一下,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从一堆模糊的记忆中努力打捞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道:“有一个人,长得特别的吓人,脸上阴阴沉沉的,仿佛人人都欠了他几百两银子似的,叫做钱同。他的武功在我们当中算是好的,刀法练得最勤,那位先生也夸过他。只是后来我也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不知道是死是活。”付远山听了,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三年前在客栈大堂里见过的那个面容阴鸷的男人——那人一直站在瘦猴身边,眼神阴冷,像一条蛰伏的毒蛇。不知道他是不是也被岳不群杀死了,还是趁乱逃走了。
付远山又问了几个问题,赖三都摇头说不知道。付远山在脑子里把所有的问题都过了一遍,觉得该问的都已经问了,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新鲜的东西了。他摆了摆手,语气淡淡地说道:“你走吧。”又向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大汉看了一眼,补了一句:“把钱包留下。”
赖三如蒙大赦,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了下来。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偷来的钱包,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地上。然后,他竟然做出了一个让付远山有些意外的举动——他跪了下来,“咚咚咚”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枯黄的落叶和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付远山没有扶他,也没有说什么,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磕完头。他知道,这头不是磕给他的,是磕给那个饶了他一命的“少侠”的。赖三磕完头,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往树林外走去。另外四个躺在地上的专职小偷,这时候也缓过劲来了,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搀扶着,一直站在树林外偷偷地看着这边。直到赖三走出去,他们才迎上去,扶着他,一瘸一拐地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付远山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包着的东西太多了——有对来福的愧疚,有对山贼的厌恶,有对那个神秘“先生”的警惕,还有对自己刚才所作所为的复杂情绪。他闭上眼睛,靠在身后那棵老树的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后背,让他感到一种真实的、踏实的触感。他的脑子里在反复地咀嚼着赖三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像是一个老农在反复地翻着地里的土,生怕漏掉一粒种子。
那个“先生”到底是谁?他为什么要教山贼武功?为什么要安排他们去做护院?为什么要让他们去抢劫清河镇和五方镇?那个飞鸽传书是谁发来的?信上写了什么?为什么岳不群会出现在五方镇?是巧合,还是有人在背后安排?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他的脑子里,怎么理都理不清。
那大汉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赖三走远,直到那几个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了树林的阴影里,才走过来,蹲下身子捡起地上的钱包,在手里掂了掂,揣进了怀里。他走到付远山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开口说道:“小兄弟,你为什么要放他走?要知道,他可是山贼。山贼是什么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这种人,放了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