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根明顿了顿,又说道:“你把窗户打开行不行?我老蹲这儿像个什么样子?万一有师兄起夜路过,看见我蹲在你窗根底下,还以为我在偷什么东西呢。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付远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从床上爬起来。他的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激灵了一下,整个人清醒了几分。他走到窗边,双手撑住窗棂,用力往上一推。
窗户“吱呀”一声打开了,一股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松脂和青草的气息。窗外的月光像水银一样倾泻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付远山眯了眯眼睛,等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才看清了窗外蹲着的那个人。
高根明一张瘦脸在月光下照得分明,颧骨高高的,下巴尖尖的,两只眼睛不大,可亮得很,像是两颗黑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褂,袖口挽到了肘弯,露出两条细长的手臂。他的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好了,开了,”付远山双手撑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做出一个洗耳恭听的姿势,“说吧,到底什么事?天问师叔来华山,跟咱们喝酒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是来送酒的?”
高根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往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旁人,这才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
“天问师叔好像有什么急事,跟师父在正气堂里不知谈些什么。我在聚气厅外面扫地,隐隐约约听到几个词,什么‘左盟主’、‘并派’、‘江湖大势’——听得不太清楚,也不敢多听。只是那天他们谈了很久,连晚饭都没吃,傍晚时分就下山了。走得急得很,像是屁股后面着了火。”
“那天我和六猴儿在聚气厅充当杂工,给客人端茶倒水、搬运行李。天问师叔走的时候,六猴儿去送的他,一直送到山门口。我嘛……”高根明眼角含笑,卖了个关子,故意拖长了声音,像是在吊付远山的胃口。
付远山接口道:“你负责查点天问师叔送来的东西。”他太了解这位五师兄了——老实归老实,可该占的便宜一点也不会少占。
高根明道:“不错。天问师叔虽然走得急,礼数却没有缺。他带了两大挑子礼物,有绸缎、有茶叶、有药材,还有——四坛酒。”
“四坛?”付远山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点了一盏灯。
“四坛。”高根明伸出了四根手指,在月光下晃了晃,“大师哥已经偷偷地分了一坛去,现在只剩下三坛了。不过师父好像还不知道这事,大师哥说等师父问起来再说,师父不问,他就当不知道。”
付远山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大师哥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连师父的酒都敢偷。等哪天师父发现了,看他怎么收场。”
高根明摆了摆手,说:“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知道天问师叔送的是什么酒吗?”
付远山摇了摇头,催促道:“别卖关子了,快说。”
高根明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揭晓谜底的、郑重其事的语气说道:“泰山派中,百年前有一位奇人,人称‘酒道人’。他不修边幅,不重威仪,一辈子就爱好两样东西——酒和剑。他晚年的时候,在泰山各处藏了六处酒窖,里面埋的都是他亲手酿造的美酒。据说那酒方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选料之精、工序之繁、窖藏之久,都是寻常酒坊想都不敢想的。天问师叔送来的,就是‘酒道人’留下的六处酒窖中的东西——从其中一处窖里启出来的,封存了至少有五六十年了。”
付远山眼睛一亮,那亮光比刚才更盛了几分,像是有人在那盏灯里添了一勺油,火苗“噗”地窜了上来。
“这还叫不稀奇?!”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随即又压了下去,生怕惊动了隔壁的人,“五六十年陈酿!酒道人的亲酿!五师哥,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咱们喝的不是酒,是历史!是文化!是武林前辈的心血!”
高根明被他这一通话说得有些发愣,眨了眨眼,小声说:“我就是想喝口好酒,没想那么多。”
付远山已经顾不上跟他解释了。他转身从窗台上抓起一件外衫,一边往身上披,一边说:“既然如此,我们快快去吧。你先把桌子摆开,把酒坛子打开,让它透透气——陈年老酒封得太久了,刚打开的时候味道会闷,得让它醒一醒,香气才能出来。我随后就到。”
高根明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对了,你可千万别告诉大师哥我来找你了。他要是知道了,那一坛就不够他喝了,非得来抢咱们的不可。”
付远山笑着点了点头,手一挥:“去吧去吧,我心里有数。”
高根明的身影消失在窗外的月色中,脚步声轻得像猫,几下就听不见了。付远山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夜风,那股凉意从鼻腔一直灌到肺里,整个人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