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都骗自己，或许她根本不是喜欢那个人，只是把他当成另一个哥哥而已。就像对我一样，哥哥，不是别的什么。”付员外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短促，“可是那天，她的哥哥把这块玉佩放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什么都明白了。”
他的手从窗棂上收回来，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她终于懂得了我送她玉佩的意思。可是她的回答，是拒绝。斩钉截铁的拒绝，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玉退回来了，人也退回来了，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厢情愿。”
付远山重新拿起桌上的玉佩，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玉面上的纹路。那纹路已经被磨得很光滑了，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戴过、握在手心里过。他忽然觉得，这小小的玉佩里，藏着的不是一个故事，而是一整个人生。
“我心里烦躁得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喘不上气，咽不下去。我把玉佩扔给他，说：‘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收回来？她不喜欢这玉，我就把它送给你。你可不许嫌它不好。’”
付远山的心里一动。他隐隐知道，刘云柔的哥哥是谁了。
“他一定收下了。”付远山轻声说道。
“他收下了。”付员外点了点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你一定想到了。没错，柔儿的哥哥，就是你的来福叔。来福的本名，叫做刘云深。‘云深不知处’的那个‘云深’。多好的名字，比我的名字好多了。”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消化某种情绪。
“他进了我们家之后，我给他改了名叫来福。‘刘云深’这个名字，他竟然有近三十年没有再叫过。以后也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烛火跳了跳，灯芯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啪”的一声，细碎而清脆。
付远山张开嘴，想说点什么——说“来福叔是个好人”，说“我们不会忘记他”，说“那块玉我会好好保管的”——可话到嘴边，又被父亲一个手势挡了回去。付员外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说话，自己还有话没说完。
“这件事我本来以为就这样算了。”付员外转过身来，重新走回床边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前倾着身子，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后来有一天，我父亲——就是你爷爷——让我去见他。他竟然知道了我的事。”
付员外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他是一家之主，家里有什么事情，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我自以为藏得很深，以为谁都没有告诉，可这家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我的那点小心思，在他面前，就像是在太阳底下点蜡烛，又亮又不亮，可笑得很。”
“我原以为他是来劝我的。劝我想开点，劝我大丈夫何患无妻，劝我不要太难过。没想到，没想到……”
付员外说到这里，眼神中忽然充满了羞惭、不满、甚至还有一丝愤怒。他坐在烛光里，脸上的表情明暗交错，像是一幅被撕碎了的画，拼在一起却对不上纹路。只是他坐在烛光旁边，付远山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回忆往事的伤感，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浓烈的东西，像是恨，又像是愧，像是一块伤疤，二十多年了还没有长好。
“父亲给我出了一个主意。”付员外模仿着他父亲的语气说了出来，那声音苍老而阴鸷，不像他平时的说话方式，倒像是在模仿一个他既敬畏又厌恶的人，“嘿嘿……简单得很！让来福一个人去做点什么工作，然后家里闹贼，让他在帮忙的时候，事先埋伏好的人冲出来，冤枉他就是那个贼。那女孩为了救她哥哥，什么要求不能答应？万无一失！”
付远山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那声音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不舒服的腔调，像是一条蛇爬过了他的脊背，留下一条冰凉的痕迹。他想起了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了那些豪门望族里为了争权夺利而使出的种种手段，想起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八个字。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手段会用在一个普通的少女和一个忠厚的家丁身上，会用在他那个素未谋面的亲爷爷身上。
“老爷子他……”付远山苦笑着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真是，太有才了。”
他心里对这个从来没见过的老头非常不屑——不屑于他的阴险，不屑于他的歹毒，不屑于他为了儿子的私欲竟然想出一个陷害无辜、要挟弱女子的计策。可与此同时，他心里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那样一个典型的、为富不仁的老地主，怎么能生出老爹这样可爱而又正直的胖子来？
这世上有些事情，真的是说不清楚的。
付远山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块玉佩。烛光下，玉面上的纹理像是活了过来，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一些他看不懂的图案。他忽然觉得，这块玉的分量，比刚才重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