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员外策马慢慢行走，车轮和马蹄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想了一会儿，说道：“有什么好笑的？他毕竟是你师父，尊长姓名，不知道也是理所应当的。等以后上了山，自然就知道了。”
他顿了顿，又皱起了眉头：“不过……那位岳先生倒好像是跟我说过他的名号。江湖中人喜欢把自己的门派挂在嘴边，他叫什么来着？华……华什么……”
付员外苦苦思索，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那天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当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脱身、怎么演戏、怎么不让那些山贼起疑，岳不群说了什么，他只听了大概，没有往心里去。
付远山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天在转，地在转，父亲的背影也在转。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疼痛让他勉强撑住了最后一缕意识。
“对了！”付员外忽然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一种找到了答案的兴奋，“他说，他是华山的。华山，华山……对！是华山岳不群！”
“啥？！”
付远山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像是有无数道闪电同时劈了下来，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那五个字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回荡——华山岳不群。华山岳不群。华山岳不群。
然后，他眼前的那片白光忽然变成了黑色。
他最后的感觉是身体在往下坠，像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飘飘荡荡，没有着落。他听到父亲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一盏灯在风中渐渐熄灭。
付远山终于没有支撑过去，两眼一黑，整个人从马背上歪倒下来。
六日之后。
秋日的阳光从窗户里斜照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暖洋洋的光斑。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付员外坐在床边，看着付远山坐在床上，狼吞虎咽地将几盘饭菜一扫而光，眼中满是慈祥。那眼神像是一汪温水，不烫不凉，正好能让人泡在里面。明日便是付远山随岳不群回华山的日子，所以他格外珍惜这最后的时光——这个儿子在家里待了十年，他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么宝贵过。
“爹爹，你伤感归伤感，可千万不要哭啊！”付远山含糊不清地说着，嘴里不知塞着什么东西，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了坚果的松鼠，“我每年都会回来的。而且这次去，最多两个月，过年时就会回家，很快的。你数着日子过，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次受伤，他在床上养了好几天。头两天发烧，烧得迷迷糊糊，嘴里说着胡话，把一家人吓得够呛。后来烧退了，伤口也开始慢慢愈合，可付员外愣是没让他吃什么好东西——净是稀饭、面糊、清汤寡水，连个鸡蛋都不给。付远山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今天好不容易能吃上正经饭菜，他恨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
付员外伸出手，想去摸他的头。这一次，付远山却没有躲开。他只是低着头，大口大口地扒着碗里的饭，让人看不到他的表情。付员外的手落在他头顶上，轻轻地揉了揉，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了头皮上，暖暖的。
“与同门和睦相处之类，我也不必教你。”付员外缓缓说道，声音低沉而温和，“你这孩子，很多事向来叫我放心。只是万万不可逞强——这次若不是你运气好，镇上竟然真有大夫没走，等到出了镇子再发作，只怕此刻……”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种可能性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光是想到就让人不寒而栗。他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到了华山，凡事小心，能忍则忍，不要跟人起冲突。”
付远山不满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翻了个白眼说道：“我看是你运气好才对！我晕过去之后，你竟然直接把我运到了家里。如果山贼当晚来了，那我们一家人可就有个好下场了。一个昏迷不醒的伤员，三个裹了小脚的夫人，两个未出阁的姐姐，一个一岁多的弟弟，再加上你——你说咱们跑得掉吗？”
付员外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老脸一红，讷讷地辩解道：“那不是……那不是看你晕过去了，急昏了头嘛。再说了，山贼不是没来嘛。”
“那是因为师父把他们挡回去了！”付远山理直气壮地说，“可不是因为你做了正确的决定。”
父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相互埋怨了几句，都觉得没什么意思，便不约而同地住了嘴。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付远山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碗筷，往床上一靠，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他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真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昨天他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