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劳德诺注意到了。
他一直垂着眼,看似恭顺地站在师父身侧,可他的耳朵从未离开过岳不群的呼吸。那一声极轻极细的传音入密,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耳中。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不动声色地向付家父子所在的地方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加上人人都等着来福说话,也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移动。
付远山却注意到了。
不是注意到劳德诺——他的目光此刻正死死地盯着瘦猴。他悄悄拉了拉父亲的衣角,那只手藏在付员外宽大的袖子下面,动作隐蔽得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另一只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摸上了怀中的匕首,那冰凉的刀柄贴着他的掌心,给他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安慰。
因为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就在他让来福说出另一路山贼的去向时,瘦猴的眼中闪过了一道光——不是好奇,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冰冷的、审视的、带着杀意的光。那道光只存在了不到半秒钟,随即就被瘦猴脸上那层假笑盖住了,可付远山看得真真切切。
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另一路山贼的去向。
如果那一路人马是去了别的地方,瘦猴不会有那种反应。他之所以露出那种眼神,是因为付远山的问题——或者说,来福即将给出的答案——触及了某个他不愿意被人触及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只有一个解释:
眼前这些人并不是什么前哨、探子之类的小角色,而是货真价实、杀人如麻的强盗!
他们就是山贼本人!
来福浑然不觉自己正站在刀尖上,还在那里一五一十地交代:“我听他们说,另一路人马,会提前来到镇上,专门打探镇上有钱人家的消息。就算那些人逃走,他们也会追到乡下的老宅子里,把有钱人抓起来。说是……说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人在,银子就跑不掉。”
付员外的脸色“刷”地一下就青了。不是苍白,是发青——像秋天霜打过的茄子,又青又紫,透着一种病态的死灰。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付远山的小手,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儿子的骨头捏碎。付远山疼得皱了皱眉,却没有挣开,他知道父亲需要抓住什么东西来稳住自己。
劳德诺已经走到了付员外身边。他站的位置很巧妙——既不会挡住付员外看向大堂的视线,又刚好能把付员外半个身子挡在自己身后。他义愤填膺地骂了一句:“这帮强盗实在无耻,当真该死!”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来福继续说道:“那些人会扮成行路之人,或者是商人,在热闹地方叫卖,趁机与人攀谈,套出谁家有钱、谁家有粮、谁家的墙好翻、谁家的狗凶。他们说这一招百试百灵,从来没有失手过。”
付远山叹了口气。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正在考虑是不是直接和父亲冲出去——虽然被追上的可能性极大,可若是家里人都已经按他说的躲进了马车,又能见机得快,一家人配合默契,也未必没有逃出去的可能。虽然这种可能性实在太小太小,小得像是在沙漠里找一滴水,可总好过待在这里等死。山贼一旦撕破脸皮,到时候必然是不死不休,他们一家老小,老的老、小的小,拿什么跟这些刀头舔血的人拼?
他心里正在犹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是站在一道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这时候,一个清朗的声音在大堂中响了起来——
“这位兄弟,今日此镇上的居民已经离开大半。他们如当真扮作商人,只怕反倒更惹嫌疑。这兵荒马乱的时节,谁家的商贩会往一个快跑光了人的镇子上跑?”
付远山随声音望去,心里一动。
说话的人正是那个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中年侠客——那个带着剑、气质儒雅、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他坐在窗边的位子上,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落在了点子上。
可是,他到底是敌是友?
付远山心里打着鼓。如果这个人是在其他任何一个时刻前来,他一定会怀着敬仰与好奇的心情与他相交。敬仰与好奇的,不是这个人本身——毕竟他还不知道这人叫什么、是什么来路——而是他至少在表面上所能代表的、千百年来让中国人魂牵梦萦的那个形象:侠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那是前世他只能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