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夫人郑氏也在床上轻轻念了一遍：“远山……远山……”嘴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付远山十岁之前，活得还是好好的。
不，应该说，活得相当不错。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不是那种需要人逼着念书的聪明，而是自己捧着书本就不肯撒手的那种聪明。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的时候，已经能把《论语》《孟子》背得滚瓜烂熟，连郑先生都啧啧称奇。
他在镇上与人相处也十分不错，从不仗着家中有钱有势就欺负别人家的孩子，反倒常常拿自己的零花钱买些糖果点心，分给街坊邻居的小伙伴们吃。镇上的大人见了，都说付员外家这个小子，将来必定有出息。
而且他聪敏好学，举一反三，郑先生多次向付员外讲起，都说这孩子天资异禀，悟性极高，若是好好培养，将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绝不是一句空话。
这话比说孩子能中状元靠谱多了——郑先生是个实在人，从不轻易许人。付员外心里清楚，郑先生说的绝不是客气话。付远山的的确确是个名扬十里八乡的才子，隔三差五就有人从外乡慕名而来，只为求他一副对联或者一首诗。
只是有一件事，付员外想破了脑袋也不明白。
为什么儿子才十岁，就已经明白要韬光养晦，不做出头鸟？府城里的文人学会一年要办好几次，每次送了帖子来，付远山都找各种理由推掉，宁可翘家躲到山里去钓鱼，也绝不肯去。付员外问他为什么，他就笑嘻嘻地说：“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年纪还小，不急不急。”
一个十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来，付员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事实上，他就算真的想破了脑袋，也绝不可能明白这件事情的真正原因。
因为付远山原本，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那天傍晚，付远山一个人站在镇上酒楼的二层，凭栏远眺。
夕阳正缓缓沉入西边的山峦，天边的云被烧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像是谁打翻了一整盒的胭脂。脚下的街道冷冷清清——集市是在固定的日子才开，五方镇逢一四七开集，今天是初二，不是集日，街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
付远山的目光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穿过那些低矮的屋檐和袅袅升起的炊烟，投向远处苍茫的华山山脉。秋风吹起他月白色的衣角，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显得萧瑟而孤单。
明媚的风光里，他仿佛看穿了时间，看穿了这一千年的光阴，回到了那些永远无法忘记的日子里。
他曾经有过很好的工作，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里做到了中层，收入不菲，日子过得从容而体面。他生活在一个不断变好的时代里——那时候没有战乱，没有饥荒，只要肯努力，日子总能一天比一天好。
所幸的是，他的脚步总能艰难而又幸福地向前移动。从农村考到城里，从租地下室到买下属于自己的房子，从月薪三千到年薪三十万——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女朋友离他而去吧。
可惜，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也不认为女朋友的移情别恋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只是可惜了这段感情——三年的时光，那么多的回忆，最后竟然什么也没有能够留下。就像写在沙滩上的字，潮水一来，干干净净。
不过即使女朋友能回心转意，他也无法想象两人能够再次开始。在他眼里，感情是一种承诺，是一种责任，而不是喜欢和不喜欢的游戏。既然她选择了别人，那便再无回头之路。
生活还在继续。他也碰到了另一个让他心动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像春天的风。他还没来得及鼓起勇气去和她多说几句话，还没来得及让任何故事发生——
那个故事就结束了。
那天，他从银行门口路过。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他只是顺路去ATM机上取点钱，刚走到门口，里面突然响起了枪声。
“砰！砰！”
两声，还是三声？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那声音又脆又响，像是有人在耳边炸了一串鞭炮。他被吓呆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警察，劫匪，人质……几个名词在他脑海中无意识地乱窜，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棱地飞过，什么也抓不住。
结果就在那一瞬间的无意识状态中，一颗不知什么枪的子弹，穿过了他的身体。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或者说，疼得太剧烈了，剧烈到大脑自动屏蔽了那个信号。在短暂而不可记忆的强烈痛楚之后，他感到了自己像天空的白云一样飘渺，一样轻，一样……虚幻。
然后，他就在付家三夫人的肚子里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