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员外这才略微清醒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脸上终于浮现出久违的、发自心底的笑容。他也没有让众家丁失望，大手一挥，朗声笑道：“今日摆长宴，请父老乡亲们同喜。来福，去支二十两银子——五两给张婆婆，其余的给家里的佣人们分了吧。”
“是！”来福应了一声，喜滋滋地转身就要走。
“慢着。”付员外又叫住他，想了想，补了一句，“先去告诉厨房一声，晚上老爷我要吃全素宴，本员外要斋戒三日，以谢菩萨大德。”
来福连连点头，一溜烟地跑了。出来报喜的张婆婆更是脸上要笑出一朵花儿来，五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够她一家老小过上大半年了。
吩咐完毕，付员外低头整了整衣襟，又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平舒了一下激动的心情，这才迈步向里屋走去。
※※※※
付员外一共三房夫人。大夫人王氏，是当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明媒正娶的结发妻子，年近五十，端庄持重，平日里操持家务，把一大家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二夫人宁氏，是以通房娶进来的，三十五六岁，性子温婉，不爱出头，平日里只在自己院子里做些针线活计。三夫人郑氏，年纪最轻，还不到三十，生得清秀可人，是付员外前几年从府城买回来的——倒也没想到，竟是她先给付家添了男丁。
此时另两位夫人却都坐在屋中。大夫人王氏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握着三姨太的手，正低声说着什么安慰的话；二夫人宁氏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安安静静地削着一个苹果，削下来的皮连着不断，足见心思细巧。
看见付员外走进来，两人站起身来。大夫人怀中抱着一个用大红锦缎襁褓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道：“老爷，是个男孩。”
“好，好，好……”
付员外已经听稳婆说过，现在亲耳听夫人提起，仍是说不出的高兴，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向床上看去，只见三夫人郑氏面色苍白，额上还带着汗渍，却已经沉沉睡去——想来是耗尽了许多力气。
二夫人宁氏小声说道：“妹妹累了，让她歇着吧。”
付员外点点头，目光却已经落在了大夫人怀中的襁褓上，眼睛里头像是点了一盏灯，亮得灼人。
“我看看孩子。”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怕惊着什么。
大夫人连忙将孩子抱到员外身边，小心地递过去。付员外虽然已经有了七个女儿，可抱孩子的经验却浅得很——他那些女儿小时候，多半是奶妈子抱着，他顶多偶尔逗弄两下，哪里亲自上手抱过几回？
这一回，他双手接过来，只觉得怀里轻飘飘又沉甸甸的，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他笨手笨脚地把孩子搂在臂弯里，姿势别扭得很，自己都觉得不大对劲。
可更不对劲的是，那刚刚出生的孩子竟然似乎也很别扭。小家伙皱着眉头，小脸皱巴巴的，像是在抗议这个姿势实在不够舒服。然后，他忽然睁开了闭着的双眼——那眼睛又黑又亮，清澈得像两汪泉水——狠狠地瞪了付员外一眼。
这一眼，把付员外吓了好大一跳，差点没把孩子扔出去。
他手忙脚乱地稳了稳，再低头仔细看时，却见那孩子仍是闭着眼睛睡觉，呼吸均匀，小嘴微微翕动着，一副安安静静的模样。付员外愣了好一会儿，心想莫不是自己方才气血不调，看花了眼？
三夫人郑氏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大约是听见了动静。她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地说道：“老爷，就等你给孩子起个名字呢。”
付员外闻言，又将目光投向怀中的婴儿。只见这孩子虽说刚出生，小脸还皱巴巴的，可仔细看时，眉宇之间竟然已经能看出几分自己的影子——那眉骨的形状，那鼻梁的轮廓，活脱脱就是他的模样。他心里一热，越发觉得这孩子可爱至极，至于可爱在哪里，他又说不上来，只觉得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欢喜。
“孩子的名字我早已准备了。”付员外一边轻轻拍着襁褓，一边说道，“前些日子还向郑先生请教过，郑先生也说好。”
郑先生是个举人，早年间在府城念书，后来不知怎的回了五方镇，设馆授徒，教书育人。在这座小镇上，不论是功名还是名望，都是郑先生最大。付员外能请动他为孩子取名出主意，可见是花了心思的。
付员外越看越爱，忍不住伸出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脸颊。那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滑腻温润，让他这个大男人都觉得心都要化了。大夫人连忙过来帮忙把孩子抱住——她怕老爷抱久了手酸，一不小心摔着了可怎么得了。
“明德远彰，这孩子是‘远’字辈。”付员外沉吟片刻，目光望向窗外，仿佛透过那扇雕花木窗，看见了远处华山隐隐约约的轮廓，“就叫他——远山吧。”
付远山。
这个名字念在嘴里，有几分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