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的目光在他身上略一停留,并未过多在意,那就只是一个病弱的、买素包的人而已。
老板麻利地包好素包递过去。
那男人接过油纸包,小心地揣进怀里,这才缓缓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面向门口的刹那,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昏黄的灯光下,映出一张蜡黄枯槁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毫无血色,正是久病缠身、命不久矣的模样。
但此刻,这张脸上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却因极度惊骇而骤然瞪大,瞳孔紧缩如针尖。
他的视线,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死死钉在了棚子门口,那两道刚刚踏雪而来的身影上。
尤其是崔决身上那身墨青色的、代表着朝廷威权的官服,以及腰间那柄透着森然寒意的铁尺。
晏清看得分明,那男人枯瘦的身体在灰鼠皮袄下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方才还只是病弱的佝偻,此刻却瞬间绷紧成了一张拉到极致的弓。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心虚的阴冷气息,从他身上炸开。
男人几乎是本能地猛地低下头,用帽檐死死遮住自己的脸,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
他揣着包子的手死死按在胸口,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动作僵硬而慌乱,再不敢朝门口方向看一眼,脚步踉跄又急促地挤出狭窄的棚口,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旁边那条堆满杂物的昏暗小巷。
那姿态,活像被恶鬼追赶。
晏清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这反应太不对劲了,一个普通的病弱路人,看到官差何至于惊恐心虚至此?
而且就在那男人剧烈反应、气息不稳的瞬间,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刺鼻的硫磺味,再次混杂在蒸汽和男人身上散发的淡淡药味里,猛地钻入了晏清异常敏锐的鼻腔。
这味道冰冷、刺激、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竟和义庄那甜腻香气底下、白荻验出的磷粉残留物的基础成分一模一样!
“崔木头!有鬼!”晏清低喝一声,抓起自己那份肉包塞进袖中,对摊主丢下一句“钱不用找了!”,人已如离弦之箭,裹着寒风,无声无息地射向那条幽暗的小巷。
动作之快,只留下靛蓝色的残影。
崔决在晏清低喝的瞬间便已警醒,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那个仓惶消失在巷口的灰鼠皮袄背影,以及晏清疾追而去的方向。
没有任何犹豫,墨青身影如影随形,紧追而上,七宝尺的星纹在袖中寒光微。闪。
小巷曲折幽深,弥漫着积雪和垃圾的腐朽气息。
前方那灰鼠皮袄的身影似乎因为病体虚弱,加之惊惧过度,脚步虽急却带着虚浮踉跄,在湿滑的雪地上显得狼狈不堪。
他时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帽檐下那张蜡黄的脸上满是惊恐。
晏清和崔决如同最精明的猎手,借着堆积的杂物和阴影无声潜行,始终缀在其后不远。
七拐八绕之后,那男人终于在一处相对宽敞的巷口停了下来,背靠着一堵斑驳的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咳嗽再也压抑不住,撕心裂肺地响起。
他惊恐地左右张望,确认无人 ,才颤抖着手,摸索着推开了一扇不起眼的、黑黢黢的木门,闪身而入。
就在木门开合的瞬间,借着门内泄出的灯光,晏清和崔决清晰地看到了门楣上方悬挂着的一块被积雪覆盖了大半、字迹却依旧狰狞的旧匾额——“魁星高照灯笼铺”。
与此同时,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混杂着刺鼻硫磺,劣质朱砂,陈年灯油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复合气味猛地从那门缝里汹涌扑出。
崔决的手,瞬间握紧了七宝尺的尺身,眼底寒芒如冰。晏清的眼睛在黑暗中眯起,锐利如刀锋。
找到了,而且还是条病入膏肓、却又藏着剧毒的毒蛇。
巷口风雪更疾。那扇刚刚合拢的漆黑木门后,压抑的咳嗽声撕心裂肺,夹杂着身体撞击木器的闷响和绝望低吼。
崔决眼神锐利如鹰隼,无声地对晏清打了个手势。
两人默契地分头行动。
晏清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到一侧糊着厚厚油纸的窗棂下,指尖沾了点唾沫,极其小心地在油纸不起眼的角落润开一个针尖大的小孔,屏息凝神向内窥探。
崔决则如磐石般守在门侧,七宝尺滑入掌中,尺端星纹寒光内蕴,蓄势待发,同时凝神捕捉门内一切细微动静。
他不仅要防备门内,更要警惕巷口是否有人来。
昏黄的灯光从晏清戳开的小孔透出微光。他仅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那人来到制灯的工作台处,手旁是散落的各种制灯工具,他正在一堆凌乱的工具内翻找着什么东西。
他立刻对崔决做了个极其明确且充满警告的手势:目标确认 ,极度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