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意力显然更多在姜嗣身上,尤其对方那沉默的反应让他眼底的兴趣更盛,“我说崔木头,你这‘请’人的动静可不小啊。能把这位都‘请’来,看来这案子是真邪门到家了?” 他毫不避讳地表达着自己的好奇,这是他们之间无需客套的默契。
“晏清,把你的眼珠子收收,别吓着人。”一道利落的女声插了进来,带着清苦的药草气息。
一个高挑的身影踏入前厅,身着靛青劲装,外罩半旧棉布褂子,腰间挂着数个颜色各异的药囊。
她面容英气,眉峰锐利,右耳处用同色靛青布巧妙包裹。步伐稳健,目光直接扫过崔决和姜嗣,最后落在晏清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待走到厅中长案前,看也不看,随手将一个沉甸甸的皮质药囊“咚”地一声放在堆积的卷宗旁,震起一小片灰尘。
“白荻。”崔决的声音响起,“原就职京兆府,精通医术与毒术。”
白荻皱着鼻子嗅了嗅空气,锐利的目光看向崔决:“崔大人,现场残留的‘甜香’物,带回来了?张仵作笔录说死者颈后爪痕边缘有‘阴寒粘腻’感?我要看尸体。”她语速快且直,毫无寒暄。
崔决颔首指向旁边一个密封的陶罐:“‘甜香’在此。尸体在西郊义庄,稍后便去。”
最后进来的人,脚步最轻,几乎无声。
一个身形瘦削的青年,穿着洗得发白的皂隶服,外面套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他低着头,沉默地站在门边阴影里,双手拢在袖中。当他微微抬头行礼时,颈侧一个靛青色的“赦”字黥印,在昏暗光线下格外刺眼。
“薛烛,原就职大理寺,仵作。”崔决目光扫过他,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物件。
“大理寺?”姜嗣微微一怔,琥珀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在任时,似乎从未见过此人。
旋即,一丝了然浮现——应是自己入狱之后,新招的人手。他目光落在薛烛身上,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旧日僚属的关切:“那李老先生……他身体可还安好?”
他口中的李老先生,正是那位曾与他搭档多年、须发皆白却眼神锐利如鹰的老仵作。彼时大理寺诸多悬案,都离不开李老先生那双能勘破幽冥的巧手与缜密心思,是他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薛烛闻声,原本低垂的头颅几不可察地抬起寸许。他那双总是笼在沉默里的眼睛,此刻望向姜嗣,目光深处似有微澜轻动,随即又归于一片沉寂的深潭。
他无声地、极缓慢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很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将所有未尽之言 都凝在了这沉缓的一摇之中。
没有言语,亦无需言语。
短暂的静默在几人之间弥漫开来,唯有穿堂风卷过空旷衙署的细微呜咽。
“这样啊……”姜嗣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琥珀色的眼瞳深处,瞬间掠过一丝深切的惋惜与怅然,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又被他强自敛去,只余下眉宇间一抹难以化开的沉郁。
故人零落,物是人非。
紧接着他从背后解下一个同样洗得发白的粗布包裹,轻轻放在堆放着一堆卷宗的案台上。
包裹解开一角,露出里面几柄寒光闪闪、形状奇特的薄刃小刀和精巧镊子,每一件都擦拭得纤尘不染。
晏清早已凑到长案前,毫不客气地拿起一份尸格图,啧啧两声:“这爪痕画得够糙的,边缘顿挫?啧,王虎手下那画师该换了。”
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小截炭笔,竟直接在崔决的卷宗空白处飞快勾勒起来,几笔下去,那爪痕的走势、顿挫感竟跃然纸上,比原图清晰数倍!
崔决眉头终于皱紧:“晏清!”
晏清头也不抬,画笔不停:“知道知道,弄脏了你的宝贝卷宗嘛,回头赔你十份新的。”
他笔下不停,嘴里却问道,“崔木头,这次真是狐狸干的?这位姜先生看着…嗯,挺讲究的,不像会留这么糙爪印的主儿啊?”
桃花眼瞟向姜嗣,带着探究的笑意。
探究的、审视的、直白的、沉默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了中央那位白发狐妖身上。
姜嗣站在崔决身侧稍后,神色平静,仿佛那些目光只是拂面微风。腕间的锁灵环冰冷依旧,互无关联,平素也无仇怨。现场门窗紧闭,无强行闯入痕迹……”
“……尸体呈仰卧,表情安详,口鼻有黑灰,心脉处焦烂如炭,颈后三道深爪痕,边缘…确如你所言,触之有一种极细微的阴寒粘腻之感,非纯粹灼热所伤。”
姜嗣垂眸细览,指尖划过卷宗上关于爪痕形貌与甜香特质的详尽记述。